入狱的第七年,温昭获得假释。
消息是方远传来的。他如今调回了省厅,声音在电话里比当年更沉更慢:“她出狱了,你知道吗?”温乔正在给女儿扎辫子。小丫头叫陈念,五岁半,头发细软,总从皮筋里滑出来。温乔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都没停。
“知道。她上个月写信说了。”
“她来找过你吗?”
“没有。”她把皮筋绕到第三圈,紧了紧,又松开半圈——那是她多绕半圈的习惯,现在用在了女儿头上,“她说想见,但不等我回复。她等我先开口。”
方远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七年了,他还是一到关键时刻就没话。“那你打算开口吗?”
温乔把女儿从腿上放下来,拍拍她的小肩膀让她去玩。陈念跑向客厅,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她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对电话里说了两个字:“明天。”
陈晏在厨房听见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放在灶台上,没有问。他知道她说的“明天”是什么意思——从温昭出狱那天起,她就在倒计时。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等一个她觉得合适的时机。七年让她学会了等待。七年让一个从无菌舱里爬出来的女人,学会了把一颗种子放在土里,等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发芽。
他在锅里放了油,等油温升到六成,忽然说:“你想自己去,还是我带念念去游乐园?”温乔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接过鸡蛋。她的指节在阴雨天还是会胀,但七年了,她已经学会用温水泡手,不再需要缠绷带。
“你在附近等我。”
第二天下午,温乔去了城西那家茶室。
茶室是温昭选的,地址写在最后一封信的末尾。温乔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挂的风铃响了——不是拳击铃铛改的那种,是普通的玻璃风铃,声音很脆,很短。
温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剪短了,齐耳,鬓角有几根白丝。她在监狱里老了一些,不是因为囚服和伙食,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写满了算计和掌控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疲惫。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温乔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问点什么,温乔说白水就好。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陈念。”
“好名字。谁取的?”
“我。”温乔把水杯握在手里,“他取的姓,我取的名。念念不忘的念。”
温昭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纤细,克隆体完美复刻了温昭原来的手——没有乔霜的茧子,没有那条被玻璃划过的旧伤疤。但她的手现在会抖。不是病理性震颤,是长期服用神经抑制剂的后遗症。监狱里给她开了低剂量的药,不是压制载体——这具克隆体里没有别人——是帮她入睡。七年里她没有一晚能自己睡着。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问我女儿叫什么名字。”
“对。”温乔放下水杯,看着她,“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管神经抑制剂。淡蓝色的液体还在针筒里安静地流动,密封完好,从未开封。她把针筒放在桌上,推到温昭面前。两个女人的手指隔着针筒,在同一道从窗外照进来的光柱里。
温昭低头看着那管针剂。她认得它。她亲手设计的配方,亲手签的生产批号,亲手写进给方远的应急预案里。如果载体人格崩坏到不可控的程度,注射这个。副作用是植物人。这是她留给副本的最后一道锁,锁在一个水果篮的苹果下面,七年没有人动过。
“你没有用。”温昭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
温昭把针剂拿起来,举到眼前。淡蓝色的液体在阳光里泛着荧光,七年了,药效可能早就过了保质期。但她知道温乔不是来还药的。她是来还锁的——那把锁从出厂那天起就没有被打开过,现在物归原主。
“我为你设了一堵墙,”温昭把针剂轻轻放在桌上,“你这辈子都在绕着它走。不是撞开,是绕开。七年,你绕了一条完全属于你自己的路。不恨我,也不原谅我。只是不需要我。”
她把针剂收进了口袋里。那双手还是在抖,但动作很慢,很稳。
“陈晏还在等你。”温乔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一口没喝,“他知道我今天来见你。他说如果你问起他,让我告诉你:他重新开始吃肉了。你以前总说他碳水吃得太多,蛋白不够。”
温昭笑了。不是左边酒窝比右边深的那种笑,也不是两边一样深的新笑。是第三种——左边和右边都没有酒窝,只有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片银杏叶从枝头脱落,在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落。她站了起来,和温乔面对面站着。她们的身高是一样的——克隆体完全按照温昭的基因生成,和温乔用手术台硬抢过来的那具格斗手的身体,居然正好平齐。
“我这辈子最坏的事,”温昭开口了,声音没有抖,“不是伪造死亡,不是窃取身份,不是非法实验。是把你当成遗书。我在那个实验室里不是要造一个人。我是想留一封信——一封会走路、会说话、会替我继续爱他的信。我忘了信会自己写下去。”
温乔没有说话。她看着面前这个正在老去的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陈念出生那天,陈晏在产房门口抱着那团皱巴巴的襁褓,护工拍下了他不敢动的样子——两只手僵在婴儿后背底下,指节绷得很紧,像托着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瓷器,额头上全是汗,眼眶红透了,嘴张着,像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她好小。”
第二张是去年秋天,银杏大道上,陈念骑在陈晏肩上,温乔走在旁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三个人的轮廓镀成金边。照片是霍铮用手机拍的,构图不太讲究,地平线有点歪。但温乔每次看这张照片都想哭。
温昭把照片拿在手里,用拇指轻轻划过陈念的脸。照片上的小丫头正低头对着镜头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不设防,像一个永远不知道这世界有多复杂的人。
“七年前你在探视室对我说了一句话,”温乔说,“你说‘不用原谅我’。我当时没回答你。现在我回答你:我不原谅你。但我也不恨你。你是一个做错了选择的人。你在每一个分岔路口上都选了一条最孤独的路——背叛所有人,把所有人都推开,把自己活成一个逃犯。但是温昭,你写的信还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你给我取的名字我还在用。你十年前在便签上写的那句‘让她叫温昭’,我用红笔在旁边加了两个字——”
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实验日志的扫描件,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字:“我叫她温昭。”在这行字的右边,有一行铅笔的痕迹,很用力,凹痕透过纸背:
“我叫温乔。”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两行新写的铅笔字,笔迹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
“念念问我她小名叫什么。”
“我说小名还没取。”
温昭握着照片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着温乔,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积攒,但没有掉下来。七年了,她掉过无数次眼泪,在监狱的熄灯之后,对着上铺的床板。但没有一次是在别人面前。她抬头看着温乔,眼睛里的那层疲惫忽然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漏出来。
“你给她留了小名,”她问,“还是没有?”
“还没有。”
温乔把照片收回来,放在桌上,往温昭的方向又推近了一点。两张照片并排摆着,一张是开始,一张是现在。
“你是她的阿姨,”温乔说,“不是妈妈,不是奶奶,不是任何别的。是阿姨。我带她来见你,不是你见她。是你站在银杏大道那一头等我推着婴儿车走过来。站多久我说了算。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年。但不会太久。”
茶室里没有别的客人。窗外有人在修空调外机,扳手敲在金属壳上,节奏不规则,像心跳。
温昭低下头。她把照片翻过来,在第二张照片的背面,看到一行铅笔字,显然是温乔的笔迹:
“拍于念念四岁生日。陈晏说这张最丑。我说这张最像我们。”
温昭把照片翻回去,看着那张最丑的照片——歪的地平线,缺牙的小丫头,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她看了很久,久到温乔的水杯里的冰全部化成了水。然后她站起来,把照片收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
“银杏大道还和以前一样吗?”
“一样。树还在。”
温昭点了点头。她整理了一下开衫的领口,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双肩包。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和当年在法庭上被带走时一样,和在探视室的玻璃后面站起来转身一样。风铃又响了。
温乔一个人坐在茶室里,喝完那杯已经凉掉的水。窗外有人在修空调外机,扳手敲在金属壳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留在桌上的那张实验日志扫描件。铅笔写的“我叫温乔”已经有一点褪色了,她用手指沿着笔画的凹痕重新描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外套内袋。
陈晏的车停在茶室对面。副驾驶的门开着,陈念在后排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牛角包,碎屑掉在座椅缝里。她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她收了吗?”
“收了。”
陈晏发动引擎。车缓缓汇入车流。后座上陈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我们回家吗?”温乔伸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