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攻击的触手,在接触到这股气息时,竟然出现了瞬间的僵直和畏缩!就连那“源眼”剧烈搏动的节奏,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喷吐的暗红雾气变得稀薄、不稳定。
陈砚的屏障在触手冲击下已经破碎,他透明的身体挡在陆巡前面,承受了大部分触手的抽打,身影愈发淡薄,几乎要看不见。赵锋打光了步枪子弹,正用手枪点射,也被几条触手缠住,情况危急。
就是现在!
陆巡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赵锋和陈砚用生命争取的这短短一瞬,朝着那个缓慢搏动、仿佛心脏又仿佛邪恶之眼的“源眼”,扑了过去!
他手中那枚吸收了鲜血、承载着纯粹悲伤“真实”的木牌,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地、义无反顾地,刺向了“源眼”正中心,那个不断开合、仿佛通往无尽黑暗深渊的——最深邃的裂口!
木牌刺入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强光。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彻灵魂深处的……
“啵。”
像是气泡破裂,又像是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终于断裂。
紧接着,以木牌插入点为中心,一圈纯净的、乳白色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这涟漪所过之处,狂暴舞动的暗红色触手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垂落、瘫软,然后迅速干瘪、枯萎,化作黑灰飘散。周围搏动的肉壁瞬间失去光泽,变得灰败,那些幽蓝的光点接连熄灭。
悬浮在半空的婉华画像,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画布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画中婉华那痛苦扭曲的表情凝固了,疯狂旋转的灰白眼眸停止了转动,然后,那双眼眸中的灰白,如同褪色的墨水般,一点点消散、褪去……露出了底下,一双虽然疲惫、苍老,但清澈、温柔,带着无尽悲伤和解脱的……属于人类女子的黑色眼眸。
她看向下方几乎透明的陈砚,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释然的叹息。随即,整幅画像,连同画中的婉华影像,如同风化的沙画,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尘埃,缓缓飘散,消失在逐渐暗淡的暗红光芒中。
束缚她漫长岁月的画框与囚笼,在这一刻,终于破碎。
“婉华……”陈砚透明的身影仰望着飘散的荧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无尽悲伤、愧疚,但最终归于平静的笑容。他的身影也如同燃烧殆尽的蜡烛,迅速变淡、透明,最终化作点点乳白色的光粒,向上飘升,与婉华化作的荧光尘埃交融在一起,盘旋、上升,仿佛最后的携手与告别,然后一同没入上方黑暗的虚空,消失不见。
结束了。漫长的折磨,扭曲的爱与牺牲,无尽的囚禁与痛苦,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源眼”的搏动已经完全停止。它那暗红发黑的表面失去了所有活性,变成了僵硬的、石头般的深灰色。以木牌插入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纹迅速蔓延至整个“源眼”,然后——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传来。整个腔室,不,是整个影墟的“体内”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崩塌开始了!
“陆巡!”赵锋挣脱了已经枯萎的触手,冲到陆巡身边。陆巡还保持着前扑刺入的姿势,半跪在“源眼”前,他的左手还按在插在“源眼”上的木牌柄端。木牌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布满裂纹。
陆巡没有反应。他闭着眼睛,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身上那些发黑的伤口,此刻正缓缓流出粘稠的、暗黄色的液体,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激活影符、灌注“真实”、完成最后一击,似乎耗尽了他的一切,包括生命力。
“他怎么了?”小雅和林晓也从精神冲击的余波中勉强恢复,连滚爬过来,看到陆巡的样子,惊恐万分。
“他被污染得太深,又耗尽了心力……”赵锋快速检查了一下陆巡的脉搏和呼吸,脸色极其难看。陆巡的身体冰冷,心跳微弱而迟缓,那些伤口流出的液体带着浓烈的甜腥和腐败气味。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这里要塌了!”林晓看着四周不断剥落、崩塌的肉壁和管道,惊恐地叫道。
震动越来越剧烈,上方开始有巨大的、类似岩石但质地奇怪的碎块掉落。整个影墟空间正在从核心开始崩溃、湮灭。
“走!”赵锋一咬牙,将几乎昏迷的陆巡背到背上,用找到的一截枯萎触手纤维(现在像枯藤)草草捆住。“找路出去!”
“可是……往哪儿走?”小雅哭着问,四面八方都是崩塌的景象,来时的通道已经被掉落的碎块堵死。
就在这时,那已经变成深灰色、布满裂纹的“源眼”,忽然从木牌插入的裂缝处,透出了一丝……光。
不是暗红色的光,也不是乳白色的光。是一种温暖的、稳定的、仿佛透过毛玻璃的、午后阳光般的……微黄光线。
这光线很弱,但在这片崩塌的、绝望的黑暗与暗红残光中,如同灯塔般显眼。
“那里!”赵锋眼睛一亮,指向光线透出的方向。“源眼”后面,似乎因为核心结构的崩溃,露出了一个……缺口?或者裂缝?
他背着陆巡,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丝微光冲去!小雅和林晓也紧紧跟上。
靠近“源眼”,他们看到,在“源眼”背面,木牌刺入的对应位置,空间果然扭曲、碎裂,形成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的光之裂缝。裂缝那边,隐约能看到模糊的景象——似乎是……木头房梁?积灰的瓦片?
是建筑物内部!是现实世界的景象!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快进去!”赵锋吼道,率先背着陆巡,弯腰冲向那道光之裂缝!
在穿过裂缝的瞬间,陆巡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他感到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然后,是熟悉的、属于现实世界的、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涌入鼻腔,还有……久违的、真正的、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风的气息。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倾斜的、破损的木质屋顶结构,几缕真正的、灰蒙蒙的天光(是阴天?),从屋顶的破洞照射下来,形成几道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
这是……一个阁楼?一个现实中的、破旧房屋的阁楼?
他感到身下是坚硬粗糙的木板,耳边听到赵锋沉重的喘息,还有小雅和林晓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呜咽声。
他们……出来了?
真的从那个噩梦般的“影墟”内部,回到了……现实?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虚弱、冰冷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视线迅速模糊、黑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阁楼角落堆放的杂物后面,似乎有一双……冷静的、审视的、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人的眼睛,一闪而逝。
是错觉吗?还是……
黑暗吞噬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
陆巡是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中恢复意识的。
他感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喉咙干得冒火,眼皮重若千钧。
他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管。点滴架。还有……一张凑近的、带着担忧和疲惫的、熟悉的脸。
是周尧的脸。
周尧?!他还活着?!
陆巡猛地睁大眼睛,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老陆!你醒了?别动别动!”周尧惊喜地喊道,连忙按住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医生!他醒了!”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来,一番检查。陆巡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清了自己所在——是一间标准的医院病房。窗外的天色是黄昏,高楼大厦的轮廓清晰可见。熟悉的城市景象。
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现实世界。
医生检查完,对周尧说了几句“情况稳定,但需要长时间静养观察,身体极度虚弱,有多处不明原因的深度组织坏死和感染,精神也受到严重冲击”之类的话,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