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念念
书名:灵魂租界 作者:王馨斓 本章字数:3128字 发布时间:2026-06-29



温昭第一次见到陈念,是在银杏大道。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银杏叶正黄到最盛。温乔提前三天给她发了条消息,只有时间和地点。没有“请”,没有“你应该来”,就一行干巴巴的字——“周六下午两点,银杏大道南门入口。”温昭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煮面条,锅里的水已经沸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水溢出来浇灭了灶火。


周六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她站在南门口那棵最老的银杏树下,脚下踩着一层金黄的落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只毛绒玩具——一只红隼。不是店里买的,是她自己在监狱工厂学会用缝纫机之后,用零碎布料拼的。翅膀有点歪,眼睛的纽扣一大一小,怎么看都不像红隼,像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鸟。


她看见他们从街角走过来。陈晏推着婴儿车,但车里是空的——陈念不在车里,她在陈晏的肩膀上。五岁半的小姑娘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当方向盘,嘴里喊着“驾”。温乔走在旁边,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露出半截儿童水壶的吸管。


温昭从银杏树下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陈念最先看见她——从爸爸脖子上的高度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树下那个拎着塑料袋的女人。她揪着陈晏的耳朵往那边拧:“爸爸,那个阿姨是谁?”


温乔蹲下来,等陈念从陈晏肩上滑下来,帮她拍了拍裤子上蹭到的灰尘。“妈妈跟你说过的——妈妈有个姐姐,住得很远,很久没见了。她今天来看你。”陈念歪着头看温昭。看了很久。五岁半的审视不需要任何掩饰,她的目光从温昭的脸移到她手里的塑料袋,再移回她的脸。“你是我妈妈的姐姐?”温昭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她蹲下来,和陈念平视,把塑料袋递过去。陈念打开袋子,把那只红隼拎出来,举到阳光下看。“它好丑。”温昭笑了——第三种笑,没有酒窝,只有嘴角往上牵了一瞬,很快,很轻。“我自己做的。做得不好。”陈念把红隼翻过来,摸了摸翅膀上的缝线,把它抱在怀里。“没关系。我叫念念。”


银杏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头发上。温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温乔。温乔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不是便签,不是信,是一份正式的司法文件。页眉印着“假释监督协议补充条款”,正文很短,只有两条:第一条,假释人员温昭在假释期间不得接触任何与意识移植相关的实验设备;第二条,假释人员温昭必须每年向假释官提交一次居住证明。纸的最下方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小房子,白墙蓝瓦,门口种着一棵矮松。


“我搬家了,”温昭说,“离你们七公里。公交四站路。”温乔把文件还给温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疲惫的眼睛,那双学会了在熄灯之后对着上铺床板掉眼泪的眼睛,那双在假释听证会上说“我没有补充意见”的眼睛。“假释官知道你搬到这里吗?”“知道。他说离家属近有利于社会融入。”温乔把家属那两个字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吐出来。七年了,她从副本变成人,从人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母亲。现在有人把她称作家属——不是陈晏的家属,是温昭的家属。她说好。


陈念抱着红隼在银杏叶堆里踩来踩去,金黄的叶子被她踢得飞起来,落了她满头。她回头喊:“妈妈!姐姐阿姨!你们快来看!这棵树比爸爸还高!”姐姐阿姨。温昭愣了一下。陈晏也愣了一下。温乔没有愣。她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蹲下来对着陈念拍了一张照片——和陈念四岁生日那张不一样,这一张没有歪的地平线。方远说过,拍多了就会好。


她把手机递给温昭。两个女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一个穿着深灰开衫,一个穿着运动夹克,同时低头看屏幕上的照片。照片上的陈念正在仰头接落叶,嘴张着,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不设防。


温乔说这张可以洗出来。温昭说是的。她说那你洗两张。温昭转头看她。温乔没有转头,她继续看着屏幕上的陈念。“你的出租屋墙上不能还是空的。搬家第一件事是把照片贴在墙上——你以前教我的。不是对我,是对陈晏。你说墙上没有照片的房子不是家。”


温昭低下头。她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他们的公寓里,刚搬进去,她用自己刚领的工资买了第一个相框,把他们的合照放进去,钉在玄关正对面的墙上。她把这些忘了。不是被监狱磨掉的——是在更早之前,在她决定把自己变成别人的时候,就忘了。现在有人替她记着。


陈念跑回来,红隼的一只翅膀从怀里戳出来,她把它往里塞了塞,仰头问:“阿姨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温昭蹲下来,把念念领口上沾的银杏叶轻轻摘掉。“今天不了。阿姨下次带好吃的来。”念念认真想了两秒。“你会做糖醋排骨吗?”“不会。”“那你学。”温昭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下——克隆体的膝盖比她原来的更早开始退化,长期服用神经抑制剂的副作用,骨骼密度流失比正常人快。她还有时间学,但时间已经不再是无限的了。


她转身朝南门走去。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陈念在喊:“姐姐阿姨再见!”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在那个塑料袋里——那只丑红隼已经不在袋子里了,袋子里只剩下一团揉皱的旧报纸。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白发上,和陈念身上的光是一样的温度。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银杏大道尽头。


那天夜里,陈念睡着之后,温乔坐在床边,把那管神经抑制剂从床头柜抽屉里拿了出来。她上次去茶室还给了温昭,但温昭走之前又放回了桌上,底下压了张纸条:“这是你的。不是锁,是证据。证明你不需要它。”她把针筒举到床头灯下,淡蓝色的液体还在安静地流动,保质期已经过了三年,但它还在发光。


陈晏洗完澡进来,擦着头发站在她身后。“你又拿出来看。”“最后一次。”她把针筒放回抽屉里,和温昭的来信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和婚礼上方远送的深蓝色领带放在一起,和陈念的胎发、出生手环、幼儿园第一张奖状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她说该换一个大一点的抽屉了。陈晏说好,明天去宜家。


一个月后,温乔收到了季澜寄来的包裹。包装是熟悉的旧报纸,封口胶带贴得不怎么直,地址写在便签纸上,字迹潦草但用力——季澜退休后在海边住了快八年,还是没学会用快递软件。包裹里是一瓶梅子酒,标签写着“第九年”,底下压了一封信。


信很短:


“第九年的梅子特别大。今年雨水刚刚好。我翻你以前签的那份意识覆写研究同意书,看到追踪周期那栏你填的是‘二十年’。现在还有十一年。我怕我活不到那么久,所以提前说: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实验对象的实验对象。你不是数据,不是样本,不是结论。你是我唯一见过的——自己给自己写说明书的人。酒慢慢喝。明年还有。”


温乔把信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梅子酒放在厨房储物架上,和第八年、第七年、第六年的瓶子排成一排。她发现最早那瓶——婚礼上开的那瓶——还剩小半瓶,瓶口用保鲜膜封着,保鲜膜上缠着她当年多绕了半圈的绷带。她把瓶子拿下来,对着光看了看,酒液已经从浅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陈晏从背后走过来。“要喝吗?”“等念念十八岁。”


窗外那架塔吊早拆了。原址上种了一排银杏树,市政绿化,每棵都还细,用木棍撑着。陈念骑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把上挂着一只丑红隼,风吹得它在空中打转,线头散开,翅膀更歪了。


温乔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指节在阴天还是会胀。但七年了,她已经学会用温水泡手,不需要再缠绷带。她已经学会了很多事——炒蛋刚好,扎辫子留半圈,把刷子朝左放,在便签上写省略号,等一个人从银杏大道那头走过来。她曾经是副本,是弃子,是赝品,是错误,是问号。现在她是妻子,是母亲,是拳击教练,是方远的追踪对象,是季澜的长期观察样本,是霍铮的场上指导,是陈念的妈妈,是温昭的家属。她叫温乔。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的。


陈晏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肩窝。他的肩膀还是那个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拥抱时最舒服的度数。


“我学会做糖醋排骨了,”她说,“下次带给温昭。”他嗯了一声。“咸吗?”她摇头。“刚好。”窗外银杏叶在风里翻飞,金黄一片,像无数只红隼同时展开了翅膀。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灵魂租界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