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逮捕令是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推送到我手机上的。
我正在厨房煎蛋,油刚热,蛋液还没完全凝固。手机震了三下,屏幕弹出一条通知,红底白字,格式工整得像银行扣款短信。
“根据《预防性司法管理条例》第4条第7款,经‘先知’系统裁决,您被判定为高度危险个体。罪名:将于72小时后谋杀本市市长程则明。请在收到本通知后三十分钟内前往就近执法站自首。逾期不自首者,‘先知’有权指令执法无人机采取强制措施。”
蛋煎糊了。我把平底锅从灶上拿开,坐在餐桌旁把这条通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程则明,本市市长,我这辈子没见过他。电视上见过,新闻里他常陪上级领导视察高新产业园,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像个退休的中学教师。
我拨执法站的电话。忙音。拨了三次都是忙音。全市大概有几千人同时收到类似通知,电话被打爆了。
三十分钟。我没去执法站。我坐在餐桌旁把过去四十八小时所有行动轨迹写在便签纸上。前天上午在家写代码,中午点了外卖,下午去超市买了洗衣液、鸡蛋、牛奶。昨天全天在家,没出门。今天早上煎蛋,收到逮捕令。我和程则明之间最近的距离大概三公里,他在市政府,我在城东出租屋,中间隔着两条河和一个工业园区。
手机屏幕跳出第二条通知:“您未在规定时间内自首。‘先知’已将您的危险等级上调至A级。执法无人机已出发。预计到达时间:11分钟。”
我走到窗边。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健身器材旁聊天,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晒太阳。然后我听见了无人机的声音,三架,从东边低空掠过来,螺旋桨嗡鸣震得窗户玻璃发颤。它们悬停在我窗外半空,机身下方的摄像头对准我的窗户,红色指示灯一明一灭。
我退后一步拉上窗帘。手机又震了。
“执法无人机已到达。强制措施将在一小时后执行。您还有最后一次主动自首的机会。”
我打开“先知”的公开查询页面,输入自己的公民身份编号。页面上跳出一份完整的预测报告。
“预测对象:陈屿,男,28岁,自由职业。威胁类型:一级谋杀。目标:程则明,本市市长。案发时间:72小时后。案发方式:近距离物理攻击,凶器预测为钝器。预测置信度:99.7%。”
下面是一长串行为预测的细项。我最近一周的移动轨迹、消费记录、网络浏览历史、社交媒体互动,全部被标注了风险权重。其中有一条标红加粗:对象近三个月搜索关键词包括“程则明”“市长”“市政规划”“高新产业园拆迁”,累计搜索47次。对象对目标存在持续、强烈的关注。
我确实搜过这些。三个月前,城东老工业区被划入高新产业园拆迁范围,我爷爷留下的老厂房在里面。我妈让我查查拆迁补偿标准,我就搜了。四十七次,是我翻来覆去对比不同年份的政策文件、在论坛上跟人讨论补偿方案、反复计算厂房面积和补偿单价留下的记录。每一次搜索都被“先知”记录在案,成为“对市长存在持续、强烈关注”的证据。
我把查询页面关掉,重新打给执法站。这次通了。
“陈屿先生,‘先知’的预测置信度是99.7%。建议您尽快自首。”
“我没想杀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陈先生,‘先知’系统运行十五年来,预测准确率百分之百。它预测您会杀人,是因为它在未来看到了您杀人的画面。您可以选择自首,在监管下度过未来72小时,预测会自动失效。您不会被判刑,因为犯罪没有实际发生。”
“如果我不自首呢?”
“到预测时间点,您会实施犯罪。届时将被当场逮捕,以一级谋杀罪起诉,刑期终身监禁。”
第二章
倒计时还剩三十分钟。窗外的无人机嗡鸣声始终没停。我坐在沙发上把“先知”系统所有公开资料翻了一遍。
“先知”上线于十五年前。最初是城市监控系统的升级版,接入了全市所有摄像头、通讯基站、交通卡口、金融交易数据、社交媒体接口。模型迭代到第四代时,出现了一个开发者从未预料的能力:犯罪预测。精确到具体时间、地点、人物。第一起被成功预测的案件是一起银行抢劫案,系统在案发前四十八小时锁定三名嫌疑人,预测了作案时间、逃跑路线、武器型号。警方提前布控,在嫌疑人踏进银行大门的前一秒将其拦截。
此后五年,“先知”预测了全国一万七千起刑事案件,准确率百分之百。没有一起误报,没有一起漏报。法律随之修改,《预防性司法管理条例》赋予了“先知”系统独立的司法裁决权,逮捕令无需法官审批,系统自动生成、自动推送、自动执行。
一万七千起,没有一次失误。
倒计时还剩三十分钟。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窗外无人机的红色指示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三个暗红色的光斑。我拿起手机打给我妈。
“妈,系统说我三天后要杀人。杀市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我妈说:“你等着,我马上回家。”我没告诉她窗户外头悬着三架无人机。
挂了电话,我打开笔记本把过去四十八小时所有行动记录从头到尾写了一遍,精确到分钟。前天早上八点半起床,八点四十五泡咖啡,九点开始写代码,十二点点外卖,下午两点去超市,购物清单有洗衣液、纸巾、鸡蛋、牛奶、吐司,下午三点半回家后再没出过门。昨天全天在家。今天早上煎蛋,收到逮捕令。
我把这份时间线发给了老韩。他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开了家私人律师事务所。我给他转了五千块,附言:帮我看看。
十分钟后他回电话。“陈屿,你这个时间线拿到法庭上当证据也没用。‘先知’的预测不看你过去干了什么,它看的是你未来会干什么。你能证明自己过去四十八小时没出过门,证明不了未来七十二小时你不会出门。你要想让法官相信你,你得证明‘先知’的预测链条有漏洞。预测基于数据,数据有来源,来源可能出错。你那些搜索记录,你是替你妈查拆迁补偿。你能证明吗?你妈那间厂房在不在拆迁范围?在的话有没有拆迁办发的正式文件?文件日期和搜索日期能不能对上?你找到一条具体的、不可辩驳的证据,证明‘先知’抓取的数据存在关键性错误,整条预测链条的可信度就会动摇。”
“你相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先知’信你才重要。”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窗外的无人机嗡鸣声忽然提高了频率。手机屏幕弹出最后一条通知:“自首倒计时结束。强制措施启动。”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三架无人机同时打开机腹下方的探照灯,刺目的白光把我整个人罩住。它们投射出一张全息电子栅栏,把我这栋出租屋的前后门全部封死。没有破门,没有射击,只是把我困在屋子里,像用玻璃罩扣住一只昆虫。
我退回客厅。手机又震了。老韩发来一条链接,是一个匿名论坛的帖子,发帖时间三年前,标题:“‘先知’预测错了——我的案子,和你们听说过的所有案子都不一样。”
发帖人自称姓周,三年前被“先知”预测将持刀伤人。他没有自首,逃到隔壁城市躲了整整一周。预测的案发时间过去了,他没有伤任何人。但系统没有撤回逮捕令,他至今仍被列为在逃人员,不敢用真名,不敢租房,不敢就医。
帖子的最后一段写着:“‘先知’从来没有出错,因为所有被预测的人都在案发前被拦截了。没有人真正等到那个时间点去验证自己到底会不会犯罪。它是一个永远不会被证明错误的预言家。你无法证明它错,因为你没有机会活到预言实现的那一刻。”
第三章
强制措施执行后第八小时,凌晨三点,电子栅栏忽然撤掉了。手机收到通知:“鉴于预测案发时间尚余64小时,强制措施临时调整为三级监控。您可在本市范围内自由活动,但不得离开城市边界。所有行动轨迹将被实时追踪。”
我走出出租屋。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对准我的后脑勺。
我去了市政府大楼。门禁系统扫了我的身份证,自动弹出一条提示:“警告:您已被‘先知’标记为高危个体。您的来访请求将被优先处理。”被标记成高危个体还有这种待遇。五分钟后我被带进一间会议室,程则明坐在会议桌对面,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没打领带。他看起来和新闻里一样,笑容温和,眼神疲倦。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先知”的标志。
“陈屿先生,请坐。你是第一个在被预测后主动来找我的嫌疑人。通常他们要么自首,要么跑。”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认识我吗?我认识你吗?我们之间有任何真实的、发生过的事实联系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没有。我们素未谋面。你被预测的杀人动机,报告中写得很清楚:你对高新产业园拆迁政策存在长期不满,多次在网上发表批评言论。你的行为被判定为潜在极端社会不满。而我是这座城市的最高长官,是这种不满情绪的最终投射目标。你不需要认识我,你只需要恨一个符号,我就是那个符号。”
“你信不信我会杀你?”
他没有回答。他把面前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文件里是十几份内部备忘录,时间跨度从一年前到一个月前,每一份都标注着“预测误差”。
“这是内部数据。‘先知’公开准确率百分之百,但内部数据不是。公开的百分之百,是因为所有被预测为可能犯罪的人都在案发前被拦截了。没人验证过如果不去拦截,他们是否真的会犯罪。就像你现在这样,如果没有强制措施,你会在三天后来杀我。但你被拦住了,我们永远不知道这个预测是对是错。”
“就是说,系统可能一直在出错。”
“是。但法律不允许我们验证这个假设,因为验证的代价是真实的人命。十五年来,我们拦截了一万七千个被预测为杀人犯的人。他们之中有多少是真正潜在的凶手,有多少是你这样的无辜者,我们无法知道。我们不能拿你的命来做实验。你被预测为凶手,这辈子就永远是潜在的凶手,即使犯罪没有发生。”
会议室里很安静。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市政府广场空无一人,喷泉已关,大理石地面反射着路灯的白光。
“程市长,你知道‘先知’为什么预测我杀你,而不是别人?”
“不知道。”
“三个月前你给我爷爷的老厂房拆迁补偿标准,远低于市场价。我在网上查了你的政策文件,写了投诉信,发在论坛里。那些帖子被系统标记为‘仇视市长’。”
“所以你确实对我有不满。”
“有。但不满和杀人是两回事。系统分不清。它只看到一个人反复搜索你的名字,反复查看你的政策文件,反复在论坛里批评你。它用关键词频率计算仇恨值,用仇恨值预测行为。”
程则明走到我旁边,也站在窗前。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花白头发,略微佝偻。“高新产业园的拆迁政策是我签的。我签的时候知道会有很多人恨我,但我不知道系统会用这种恨来预测谋杀。如果我没被选中当市长,也许你不会被预测来杀我。也许系统会预测你杀别的什么人,你的邻居,你的同事,你的外卖员。系统需要一个目标来投掷所有概率。它不在意目标是谁,也不在意凶手是谁。它只需要凶手和目标这两个角色都存在,预测链条就成立了,它继续拿到年度预算,继续扩建服务器农场。你和我,我们只是它的耗材。”
第四章
第四十八小时,我去了“先知”的机房。
老韩打来电话,说他在三年前那桩匿名论坛帖子里找到了发帖人的真实身份。那人叫周原,曾是“先知”项目的算法工程师,离职后被系统标记为潜在犯罪者。他逃了三年,但一直没停止收集内部数据。周原告诉老韩一件事:“‘先知’的预测模型有一个根本缺陷。它不会预测犯罪,它只会制造犯罪。”
“制造犯罪?”
“它做出的每一个预测,都在诱导目标去验证那个预测。你想想,如果你不自首、不逃跑,只是安静待在家里,你会在72小时后去杀程则明吗?肯定不会。你的行动轨迹里根本就没有市政府。但‘先知’预测了你,通知你,用无人机围困你,让你害怕、愤怒、走投无路。正常人被逼到这个份上,什么极端行为都可能做出来。它预测一个原本不会犯罪的人会犯罪,然后用这个预测本身去逼他犯罪。”
我想起程则明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系统需要一个目标来投掷所有概率。它不需要精准,只需要有人扮演凶手,有人扮演受害者。
离预测案发时间还剩二十小时。我写了一份自白书,把过去三天被“先知”预测后的每一步行动轨迹全部记录下来。然后我带着这份自白书,带上手机全程录像,开车前往市政府。我要在预测的案发时间,站在程则明面前,手里不拿任何东西。然后看看系统会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晚上十点,离预测时间还有两小时。我到了市政府广场。喷泉还是干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白光。程则明站在广场中央等我,身后站着两个安保人员,手里没有武器。
“你来了。”
“来了。”
我把手机架在喷泉边沿,打开录像,对准我们。
“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三分。我是陈屿,被‘先知’预测将于两小时后谋杀程则明的人。我现在站在程市长面前,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两小时后,我会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程则明站在我对面,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他安静地看着我架好手机,设好取景框。然后他忽然动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方形,黑色,巴掌大小。
“陈屿,这个东西——”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我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喷泉边缘的青苔,滑了一下。身体后仰,双手本能地往前一推想保持平衡。程则明正好在我正前方,被我推中了胸口。他往后踉跄两步,绊在喷泉台阶上,后脑勺磕在大理石边沿。
一声闷响。他不动了。他手里的东西滚出去。黑框金丝眼镜,镜片碎了一片。他把眼镜拿下来,擦镜片。
安保冲上来按住我。程则明躺在喷泉旁边,后脑勺磕破了,血从头发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大理石裂纹缓缓流淌。我跪在喷泉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里是他那件深灰夹克的触感,粗粝,温热。
身后,市政府大楼上的巨型电子屏幕滚动出一行字。
“先知系统预测更新:预测置信度100%。预测案发时间:22点05分。预测已实现。嫌疑人陈屿已被当场控制。目标程则明,伤情待确认。”
我抬头看着那行字。手机还在录像,录下了全过程,录下了程则明掏眼镜的动作,录下了我脚滑的瞬间,录下了他倒下去时的画面。
安保把我押上车。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程则明被扶起来,用一块白纱布捂着后脑勺。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会议室里他把内部备忘录推到我面前的时候。
车子开动了。手机震了一下,老韩的短信:“陈屿,预测时间到了。你怎么样?”
我没有回复。车窗外的城市夜景缓缓后退。路灯,监控摄像头,熄了灯的写字楼。手机又震了。
“陈屿,您因涉嫌故意伤害被正式逮捕。‘先知’预测案发时间为22点05分,实际案发时间为22点05分。时间误差:零。坐标误差:零。预测准确率:100%。”
我把手机关掉。车窗外,城市安安静静地沉在夜里,每一条街道都在监控画面里。天空中无人机群的红色指示灯明灭闪烁,排成整齐的队列缓缓掠过市政府广场上空。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最后一条推送。
“全市市民请注意:‘先知’系统再度成功预防一起恶性刑事案件。嫌疑人已被当场控制。目标市长程则明受轻伤,无生命危险。今晚值班系统工程师增加三名。数据中心同步扩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