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陆巡和周尧。
“周尧……你……你怎么……”陆巡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周尧给他喂了点水，才在床边坐下，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后怕和疲惫。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尧抓了抓头发，“当时在广场，你冲上去，那个鬼傀儡要杀你，然后不知道哪儿打来一枪，打断了它的手。接着你就把木牌按石柱上了，然后就是天崩地裂一样……我被一股气浪掀飞，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广场上一片狼藉，石柱裂了，那些鬼影子全都不见了，祭坛也毁了。老K……变成了石头。我没看到你和赵锋他们，只看到石柱底下有个发光的裂缝正在缩小。我离得近，想也没想就跳进去了……然后就摔在这个鬼镇子外面的山沟里，浑身是伤，昏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搜救队找到的。他们说已经搜山好几天了，找到了我，还有……在镇子外面另一个地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你、赵锋、林晓，还有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子。你们四个离得不远，都伤得很重，尤其是你。”
“这里……是市医院。我们回来……三天了。”周尧看着陆巡，眼神复杂，“老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进去裂缝后面了？那里面是什么？赵锋他们伤得也不轻，但都没生命危险，就是林晓和小雅精神有点不稳定，一直在做噩梦。赵锋倒是醒得早，但他什么都不肯说，问急了就说‘执行机密任务，无可奉告’，然后就联系了上面，昨天被几个穿着便装但看起来像军方的人接走了。”
陆巡静静地听着，消化着这些信息。他们真的都活着出来了。陈砚和婉华……应该算是彻底消散了。影墟的心核被毁，那个基于陈砚画作和恐惧构建的“惑镇”，恐怕也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甚至可能已经崩塌、消散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了。
“那个镇子……现在怎么样了？”陆巡问。
“不知道。搜救队找到我们后，那片区域就被封锁了，说是地质不稳，有塌方和毒气风险，禁止任何人进入。我估计……”周尧压低了声音，“是赵锋那边的人接手了。这事儿太邪乎，肯定不能公开。”
陆巡点点头。这样最好。那个地方，不应该再被打扰。
“对了，还有这个。”周尧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陆巡，“你被送来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这个东西。医生费了好大劲才掰开你的手。”
陆巡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那枚黑色的木牌——“影符”。
但此刻的木牌，已经彻底变了样。通体变成了暗淡的灰白色，仿佛被烈火焚烧过，又像经历了无尽岁月的风化。上面血红的符号完全消失，摸上去只有粗糙的质感，像一块普通的、年代久远的木片。再也没有丝毫冰冷邪异的气息传出。
它“死”了。随着影墟心核的毁灭，这枚被污染的“信物”也失去了所有力量，变成了一块真正的朽木。
陆巡看着手中的木牌，心中百感交集。就是这东西，标记了阿杰，最终也成为了他们摧毁影墟的“钥匙”之一。它承载了太多的恐惧、疯狂、牺牲，以及……最后那一刻，他所灌注的、关于外婆的、纯粹的悲伤“真实”。
他将木牌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我们……算是结束了吧？”周尧看着陆巡，语气不确定地问。
结束了吗？陆巡也不知道。影墟的心核被毁，惑镇被封锁。但他们真的彻底摆脱了吗？婉华最后说的“真实是钥匙”，陈砚残念的牺牲，赵锋的突然出现和被军方接走，还有……他昏迷前，在阁楼惊鸿一瞥的那双陌生的眼睛……
这一切，真的就此画上句号了吗？
他想起陈砚说过，离开的人可能会永远带着“标记”，被低语和阴影纠缠。想起“影墟”可能是更古老、更庞大存在的“裂隙”。想起那个神秘的盗墓贼“蝰蛇”……
他不知道。
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虚弱，以及精神深处那种被掏空般的疲惫，都在提醒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残酷的噩梦。但至少，他们还活着，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也许吧。”陆巡闭上眼睛，将灰白的木牌贴在胸口，声音低不可闻，“至少……暂时结束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属于人间的喧嚣和生机，隔着玻璃隐隐传来。这平凡而真实的一切，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但陆巡知道，有些经历，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一角，就再也无法对阴影视而不见。
惑镇的故事，或许告一段落。
但“影墟”呢？那些游走于虚实之间、以人类情感和故事为食的古老存在……真的只有这一个吗？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牌，灰白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鼻腔深处，与记忆里惑镇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诡异地重叠。陆巡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那些裂纹在他过度清醒的眼中，有时会扭曲成熟悉而令人心悸的符号——与木牌上、石柱上如出一辙的扭曲纹路。
是后遗症。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强烈刺激导致的幻觉和联想。开了些镇静安神的药，叮嘱他多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不要胡思乱想。”陆巡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如果那些仅仅是“乱想”该多好。
身体恢复得比预期慢。伤口愈合了，留下深色扭曲的疤痕，摸上去一片麻木，仿佛那部分的皮肤和肌肉已经“死”了，只是勉强附着在骨骼上。体力也大不如前，走几步就喘，胸口总像压着块石头。最麻烦的是睡眠。一闭眼，黑暗中就会有低语浮现，不是清晰的语句，而是无数声音碎片混合成的、充满恶意的背景音。有时是红衣女人转圈的拖沓声，有时是孩童的嬉笑，有时是陈砚苍老的叹息，更多时候，是那种源自“影墟”本身的、冰冷空洞的嗡鸣。
他不敢睡得太沉。
周尧每天来，带来外面世界的消息，打包难吃的病号饭，插科打诨试图冲淡病房里凝滞的压抑。但陆巡看得出，周尧眼底也有没散尽的惊悸和困惑。他绝口不提惑镇的具体细节，仿佛那是一场需要共同缄默的集体噩梦。只是偶尔，当窗外飞过的鸟影突兀地掠过窗户，或是走廊里传来某些重物拖曳的声响时，周尧的肩膀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
林晓和小雅在另一层的精神科病房。周尧去看过一次，说林晓缩在角落，对着空气比划着砍刀的动作，嘴里念叨着“别过来”。小雅则安静得多，只是整天抱着膝盖看着窗外，问她话，很久才反应，眼神空荡荡的。他们都还需要时间，或者说，他们可能永远都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
赵锋再没出现过。就像周尧说的，被接走后就音讯全无。陆巡偶尔会想起那个在钟楼顶上开枪的身影，精准、冷酷、目的明确。他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一个追踪盗墓贼的军人？他进入惑镇是意外，还是另有目的？他最后看到了什么？那双在阁楼阴影里一闪而过的眼睛……会是“蝰蛇”吗？还是赵锋所属势力留下的“观察者”？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头，但无力追寻。他现在连下床走远点都费劲。
这一天，周尧带来个牛皮纸文件袋。“你的东西，之前放在住院部保管处。还有一些……嗯，你昏迷时身上的零碎，都在这儿了。”周尧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表情有些古怪。
陆巡打开袋子。里面是他的旧钱包、钥匙串，还有那部屏幕碎裂、早就没电的手机。此外，就是一个小号的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粗糙的碎屑——是那枚木牌最后残留的部分。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他先拿起塑料袋。碎屑轻飘飘的，毫无分量，看起来和烧尽的香灰没什么区别。但当他用手指隔着塑料薄膜轻轻摩挲时，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静电般的麻痹感窜上指尖，瞬间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是残留？还是敏感神经的错觉？
他放下塑料袋，展开那张纸条。是医院的物品清单，打印体，记录着接收时他随身物品的状态。在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凌厉：
“物品已取样送检。结果：普通朽木，年代久远，成分无异常。陆先生，安心休养，勿虑。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