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星人是九月三号搬进我脑子的。
那天我在出租屋对账单,支付宝余额一千二,花呗待还两千四,房东的催租短信躺在收件箱里,措辞已经从不卑不亢进化到威胁报警。我把对账单翻来覆去看了四遍,指望哪个数字忽然变大,没有。然后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像有人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贴在我耳膜上说话。
“你好。我是赞赞。来自第七星云第三旋臂。从现在起寄居在你的大脑皮层,负责观察地球文明。请多关照。”
我手里的计算器掉在桌上。
“你不用说话。我能直接读取你的思维,你也只需要在心里想就能跟我交流。对,你现在想的‘我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我听到了。你没有幻觉。我在你的丘脑和额叶之间搭了一座桥。不疼。那个位置没有痛觉神经。”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天色从灰蓝沉入漆黑,隔壁情侣开始吵架,楼下便利店的白炽灯箱嗡嗡响。赞赞在我脑子里安静待着,偶尔发出一种很轻的电磁流声,像老式收音机调台时的杂音。
“你住这儿要不要交房租?”我在心里问。
“你的身体就是我的房子。我不交房租。但我可以帮你算账。你刚才对的那张账单,花呗最低还款额是一千二,你银行卡余额刚好一千二。还了花呗就没钱交房租,交了房租花呗就逾期。逾期利率每天万分之五,三十天后利息滚到本金里,下个月你欠的不是两千四,是两千四加利息再加滞纳金。你的房东上个月发过一条短信,说‘再不交就换锁’。你不想被换锁。”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短信内容?”
“你的海马体存储了这些信息。我只是帮你调出来。你大脑的内存很大,但你的检索系统太差了。”
从此赞赞在我脑子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闹钟响第一遍,它就开始播报今天的待办事项。“起床。洗漱。挤地铁。打卡。今天有周会。你的PPT还没写完。上个月的绩效评定是C。连续两个C会被末位淘汰。你的房贷还有二十三年零五个月。车贷还有三年。社保断了一个月。医保账户余额为零。”
我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满嘴牙膏沫子,手里的牙刷抖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大清早播这个。”
“我靠你的焦虑存活。你的焦虑是我的粮食。你现在心率九十五,皮质醇水平正在上升。谢谢。”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变成了两个人挤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只不过另一个人住在我颅内。赞赞每天花式催我焦虑。它算我的房贷利率走势,算我的车贷剩余期数,算我的社保缺口,算我如果现在失业存款能撑几个月,算我如果生病住院自费部分要花多少钱,每一项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你的存款可以支撑一点八个月。一点八个月后你的房贷会断供。断供三个月银行会起诉。起诉后六个月法院会拍卖你的房子。拍卖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你不仅会失去房子,还会倒欠银行一笔钱。”
“够了。”
“你的心率现在是一百一十。皮质醇水平正在显著上升。谢谢。”
我的焦虑成了它的自助餐。我越焦虑,它吃得越饱。吃饱之后它会打一个无声的嗝,然后安静一会儿,像一只蜷在暖气片旁边的猫。
我开始想,如果我能不再焦虑,它会不会饿死。我试过冥想,试过睡前听白噪音,试过对着镜子说“你是最棒的”。每次赞赞都在旁边实时播报。“你的心率确实下降了。但你又想起明天要交的周报了。数据在反弹。三、二、一。反弹超过初始值。今天焦虑值创新高。”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闭嘴我会饿。”
我辞了职。辞职信上写的是“个人原因”,实际情况是我在周会上把PPT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这个项目根本没有可行性”,当着全组人念了出来。老板脸绿了,我的C绩效直接变成末位淘汰的预通知。
辞职后我在出租屋里窝了三天。赞赞焦虑得在我脑子里团团转。“你的存款现在只能撑一点四个月了。你的车贷下周一到期。你的信用卡账单还没还。你的简历还没投。你在想什么?”
“我想躺平。”
“躺平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不做。不焦虑。不工作。不还贷。随便。”
赞赞沉默了。这是它入住以来第一次沉默。沉默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它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气开口,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在跟我谈判。
“你不能不焦虑。你不焦虑我会死的。”
“那你求我。”
“我……我求你。你焦虑一下,就一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赞赞在我脑子里发出一种类似于旧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奄奄一息。它大概真的快饿死了。然后我做了一个后来想想都觉得离谱的决定。
“我帮你找焦虑。”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出门去了最近的中介门店。中介小哥正坐在店里刷短视频,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
“哥,看房?”
“不看。问个事。现在房价怎么样?”
小哥的笑容暗了半寸,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来。“哥,现在房价回调,正是上车的好时机。你看这个盘,城东地铁口,均价三万五带精装,首付只要——”
“我手里这个盘,买的时候四万一平,现在挂牌价多少?”
他查了一下,抬头看我。“哥,现在这小区挂两万八。”
我脑子里赞赞发出长长一声满足的叹息。
第二章
从那天起,赞赞学会了反向催我。它以前催我焦虑是为了吃,现在我主动去刷房价、算负债、看医保政策、查养老基金亏空报告,焦虑值反而降了。因为我发现这些事和我关系不大。房价跌了两万,我住的是自己的房子。养老金亏空,我离退休还有三十年。医保账户清零,我身体还算健康。我能对遥远的灾难产生短暂的恐惧,但这种恐惧不如明天要交的周报来得真实。
赞赞终于开始慌了。
“你不对。你不应该不焦虑。你是人类。人类都会为未来焦虑。你们这个物种的演化优势就是焦虑,你们靠焦虑躲避风险,靠焦虑积累资源,靠焦虑延续后代。你现在什么都不怕,你就不像人了。”
“那我像什么?”
“像外星人。”
我在厨房煮泡面,筷子搅着锅里的调料包,热气糊了满眼。赞赞这几天越来越虚弱,说话有气无力。它的电磁流声从老式收音机变成了坏掉的日光灯镇流器,时不时断一下。
“你们外星人就没有焦虑?”
“没有。我们靠理性决策。风险、收益、概率,算清楚就执行,不掺杂情绪。情绪是演化中的冗余模块,你们人类舍不得删。”
“可你现在在焦虑。你焦虑我为什么不焦虑。你焦虑自己会不会饿死。”
赞赞沉默了。我把泡面捞进碗里,端到电脑桌前。窗外天色暗了,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又慢慢熄灭。这座城市里每扇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一个在焦虑的人。他们焦虑明天的工作,焦虑下个月的房贷,焦虑孩子的学区,焦虑体检报告上的异常指标。赞赞不需要出门找食物,它只需要住在我脑子里,每天闻一闻我的皮质醇就能活。但它现在焦虑了。它被我反向传染了。
“你知道吗,”我对着泡面说,“你现在有点像我们公司那个HR。她每天追着我要绩效考核表,追了三个月。后来我辞职了,她追不着了,就追着别人的考核表继续要。你追着我的焦虑吸。我焦虑少了,你就饿。饿了你就会焦虑自己会不会饿。你焦虑自己会不会饿的时候,你就在焦虑。你焦虑的时候,我就成了你的宿主。你寄居在我脑子里,靠我的焦虑为食,但你自己也在焦虑。咱俩到底谁在吸谁?”
赞赞没回答。过了很久,它用一种很陌生的语气开口,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输了的人。
“你们人类太卷了。我吸你的负能量,吸到营养过剩。营养过剩会引发代谢紊乱。我需要回母星治疗。”
“你还能回去?”
“能。但需要消耗你最后一次焦虑。你要足够焦虑,我才能攒够回家的能量。”
我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好。你等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中介小哥打了个电话,问他一个我纠结了三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兄弟。当初买这个房子,贷款三十年,利息比本金还高。我算过,每个月还的钱里三分之二是利息。这辈子大半辈子在给银行打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中介小哥用一种极其真诚、极其痛心的语气回答:“哥,您说得太对了。但是——现在利率又涨了。”
我脑子里赞赞发出一声巨大的、满足的、像人吃饱后打饱嗝一样的声音。然后它从我脑子里消失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银行短信。账户余额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后面还有很多个零。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零。附言写着一行字:“第七星云第三旋臂驻地球观察员赞赞,感谢您的配合。以下为精神损失补偿费,请查收。——跨星系转账手续费已由汇款方承担。”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泡面坨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楼下便利店的白炽灯箱还在嗡嗡响。隔壁情侣还在吵架。然后手机又震了。另一条短信,银行的。
“尊敬的客户,监测到您的账户存在异常大额跨境交易。根据相关规定,该笔资金暂时冻结。请您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及资金来源证明,于三十个工作日内至开户行办理解冻手续。”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地亮起来。天亮了。冻得结结实实。
第三章
银行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灌进后颈。我坐在柜台前面,隔着防弹玻璃,把身份证、银行卡、打印好的短信记录一字排开。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化淡妆,指甲修得整齐,接过材料时扫了一眼,表情从礼貌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职业性的怜悯。
“先生,您的账户确实有一笔跨境转账被系统自动冻结。金额较大,来源不明。按规定需要您提供资金来源证明。合同、转账记录、赠与协议、完税凭证,或者汇款方的身份证明。”
“汇款方是外星人。”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先生,您刚才说……外星人?”
“对。第七星云第三旋臂。名字叫赞赞。寄居在我的大脑皮层三个月,靠吸食我的焦虑情绪为生。走的时候留了这笔钱当精神损失费。所以这是赠与。但汇款方已经离开地球了,我联系不上。身份证明我没有。转账记录你们系统里应该有。”
她站起来。“您稍等。我请示一下主管。”
主管从后台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发际线后移,衬衫领口勒得有点紧。他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陈先生,这笔转账是从一个境外账户汇入的,汇款方名称是一串无法识别的字符。系统初步判定为可疑交易,触发反洗钱自动拦截。我们现在需要您提供可核实的资金来源证明。您刚才跟我们柜员说的——那个外星人——您有书面证明吗?”
“外星人不会开书面证明。”
“那聊天记录呢?邮件往来?任何能证明这笔钱不是非法所得的凭证?”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电磁流声。很轻,很短,像老式收音机刚通电时的那种杂音。然后赞赞的声音响了一下。
“滋——滋——陈屿,是我。我在母星。跨星系通讯不稳定,长话短说。银行系统是你们人类自己写的。钱是干净的,系统也是你们的。你只要把系统里的规则看清,你就能把钱拿出来。”
“怎么看?”
“你账户里的数字,不管多大,在银行核心系统里只是一行数据库记录。银行冻结你,是因为系统识别了异常。你要解冻,需要让系统重新识别成正常。银行的规则,每一行都写在法律条文里,写在监管细则里,写在反洗钱系统规则库的if语句后面。你去看,一个代码一个代码地看。然后找出来,哪一条规则是你没有被真正触发的。哪个if语句后面的条件其实不成立。你的大脑够用。你以前写代码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生物都擅长找逻辑漏洞。”
“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滋——通讯时间到了。祝你好运——滋——”
电磁声消失了。银行主管看我沉默了半天,大概觉得我在组织语言。他清了清嗓子。“陈先生?您提供不了资金来源证明的话,这笔钱按规定要冻结六个月。六个月后如果仍无法核实来源,会移交反洗钱调查局。”
“给我一周。”
我回到出租屋,把冻结通知上的每一条法规全查了出来。《反洗钱法》第三十二条。《金融机构大额交易和可疑交易报告管理办法》第十一条。《关于完善跨境资金流动管理防范跨境资本流动风险的通知》第六条。赞赞留下的钱是赠与。赠与在民法调整范围内。赠与合同在受赠人收到赠与款项时成立。我收到了钱,合同就成立了。赠与不适用反洗钱可疑交易规则下的“无真实交易背景”认定,因为赠与本身就是真实的法律关系。汇款方无法联系不属于“资金来源不明”。资金来源是赞赞,资金来源的性质是赠与。法律没有一条规定赠与方必须能随时联系得上。
我把这些写在一份情况说明里,打印出来,签好字,又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法律意见书。老韩帮我润色了格式,打了几小时电话逐条推敲逻辑链,最后发过来,末尾附了一句:“你小子比我想的靠谱。”
一周后,我把材料递交到银行。主管看了很久,额头上的汗从发际线往下淌。他站起来说“我再请示一下分行法务”。三天后分行法务回复:“材料形式要件齐备,建议予以解冻。”手机又震了。银行通知:冻结已解除。
我坐在出租屋里。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张铺开的电路图,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正在焦虑的人。我拿起手机想给赞赞回个消息,找不到通讯录,找不到聊天记录。它来过。它走了。它留下了一笔钱,被冻了,又解冻了。它大概在母星看着我,像以前在我脑子里那样,安安静静,偶尔发出电磁流声。然后我听到一声极细微的震动。
手机屏幕亮了。短信。未知号码。
“钱到了。别全花。——赞赞”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回了一句:“你房租什么时候交。”
没有回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觉得它大概在母星对着这条消息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了,最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电磁流声。
和我的焦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