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围堵之下,东城内外隔绝,樵采、取水之路尽数被八旗切断。护城河早已干涸见底,城内仅存三口深井,全数被金台石亲卫把控,粮草库存不足三日,街巷饿殍随处可见,哀嚎之声日夜不绝。皇太极领兵屯于东城正南,不架云梯、不挥攻城,只令士卒沿城外挖掘长壕,立木栅合围,每日往城头射入劝降帛书,瓦解守军心志。
代善自后方山道赶来中军大营,一身尘土,呈上流民安置文书。
“沿途临时粥棚持续接济逃难百姓,自围城以来,趁夜逃出东城投奔我军的饥民已有两百余户,老弱妇孺尽数送往河滩屯庄,按丁授田,发放过冬粮米。七部向导分守山林小径,但凡撞见零星出城探哨,一律生擒押至营中劝降,未曾斩杀一人。”
“后方粮草辎重源源不断运至各围营,军中存粮充足,可支撑长久围困,无需担忧补给短缺。”
努尔哈赤坐于案前翻阅劝降回执,淡淡开口:
“城中百姓本无过错,皆是遭金台石苛政所累。传命皇太极,但凡东城百姓徒手出城,即刻放行安置,不得阻拦;唯有持械守军,方才驱回城头。”
话音未落,皇太极遣亲兵快马递来东城急报。
“城内乱象已不可收拾。昨日午后,千余饥民聚集王府门前,哭喊求粮,金台石竟令亲卫骑马冲撞人群,死伤数十人,军民恨意彻底爆发。守城兵卒多有家人流落街巷挨饿,私下互相串联,暗中联络城外内应,约定今夜子时举火为号,开东门献城。”
“东城甲兵损耗大半,城墙上半数戍卒无心守备,时常向着我军营寨观望,不少人偷偷抛下兵器,翻越城墙出逃。金台石疑心部将生变,将多名颇有威望的校尉拘禁府中,城内守军人心更加涣散。”
不多时,莽古尔泰自北线驰回禀报草原联军动向。
“喀尔喀骑队仍扼守北部牧道,连日截杀数股试图北逃的东城王族亲随,无一人得以脱身。草原首领传信,若东城残兵冲出重围向北逃窜,铁骑即刻全线压上围剿,绝不放走一人。”
“另有探报,布扬古曾派遣三批轻骑,试图绕远路越过山林驰援东城,尽数被我山道伏兵截回,西城折损数十骑,自此再不敢轻易出兵。”
阿敏紧随而至,呈上城内内应送来的城防详图。
“东城东门墙体单薄,守将早已与我暗通款曲,府库、水井方位尽数标注清晰。内应传信,今夜子时东城粮仓方向会燃起三堆柴火,届时东门守兵假意溃散,敞开城门引大军入城。”
“我已调拨两千精锐步骑埋伏东门外侧,只待火光升起,即刻入城控扼要道,分兵守住深井、粮仓,先安顿饥民,再围堵金台石王府。”
四大贝勒各领调度,分立帐下等候号令。努尔哈赤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住东城地界,语气沉稳。
“金台石残害部众,民心尽失,今日便是东城覆灭之时。入城之后,分三条军令传告全军:其一,普通百姓、老弱妇孺分毫不得惊扰,开仓分发粟米赈灾;其二,放下兵器的守城士卒一律免死,编入流民屯耕;其三,只围拿金台石及其亲族、助纣为虐的近臣,其余官吏一概宽赦。”
众人领命,分头赶回各自营寨布置。暮色漫过海西群山,寒风吹动八旗营寨旌旗,东城城头死气沉沉,守军目光涣散,不少人悄悄望向城外连绵军帐。
入夜,子时将近。东城街巷饥民低声啜泣,王府之内灯火通明,金台石端坐主位,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八旗号角,心中焦躁难安。帐下仅剩几名心腹将领,皆垂首无言,无人再敢请战突围。
“西城坐视我等覆灭,大明远水难救,草原断绝退路,如今城中粮尽,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一名心腹低声劝道:“贝勒,不如开城归降,努尔哈赤素来善待流民,或可保全性命。”
金台石勃然大怒,拔剑劈砍案几:“我乃海西宗主,岂能屈身依附建州!死守城池,等候转机!”
话音未落,东城粮仓方向骤然燃起冲天火光,三道柴堆烈焰刺破黑夜,城中瞬间大乱。东门守将当即喝令麾下士卒弃械,大开厚重城门,高呼归降之声响彻街巷。
埋伏在外的八旗精锐见状,即刻策马入城,分兵两路:一路直奔深井与粮仓,派兵驻守,即刻取出粟米熬粥分发饥民;一路合围金台石王府,堵死所有出入门户。
城内戍卒见城门已破,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无人再作抵抗。饥民望见建州军士分发粮食,纷纷走出屋舍,跪地叩拜,再无半分对抗之意。金台石听闻城门失守,府外马蹄声震天,自知大势已去,紧闭内堂大门,不肯出降。
皇太极领兵围住王府,令士卒向府内喊话,承诺只要束手就擒,可保全族性命。金台石心腹亲卫见大势已去,不愿再为主子赴死,自行打开府门,将金台石捆绑送至军前。
东城彻底平定,火光渐熄,街巷之上粥棚林立,饥民捧着碗粟米,泪水不断。皇太极派人快马向分水岭中军大营报捷,等候努尔哈赤入城处置善后。
分水岭大帐之内,努尔哈赤听完东城捷报,神色平静无波澜。代善、莽古尔泰、阿敏立于一旁,静待下一步军令。
“东城已破,海西半壁归我,如今只剩西城布扬古孤守一城。布扬古虽未曾苛待部众,却固守城池,与我为敌。传令各营,暂缓西进,先安抚东城百姓,清扫街巷,再遣使前往西城,晓以利害,劝其开城归降,免去一场兵祸。”
夜色更深,东城灯火绵延,救饥安民之声不绝;西城城头,布扬古望见东方冲天火光,已知东城陷落,浑身寒意浸透衣衫,独坐谯楼,望着茫茫山野,不知前路何在。关外大局,已然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