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降使者携布扬古拒降文书折返东城大营,努尔哈赤阅罢一纸硬辞,未动怒火,只传令各营收紧围堵,彻底锁死西城所有对外通路。秋日日渐寒凉,八旗军士沿西城四面深挖三道隔绝壕沟,壕内插满尖木,外围连绵木栅营寨层层排布,山泉、溪流、进山樵路尽数分派重兵把守,城内军民再无出城取水采薪的余地。
代善自东城巡安抚民归来,手持户籍与屯田簿册入帐禀报。
“东城善后诸事稳步落地,官仓粟米持续赈济,破损屋舍尽数修缮,新凿十余口水井供给百姓。原先归附的七部青壮分驻东城外围隘口,盘查往来山道,但凡有西城饥民偷跑出城,一律接引至东城粥棚安顿,再划分河滩荒地安置落户。短短两日,出城投诚的西城百姓已有百十余户。”
“原东城青壮年流民编入屯耕队伍,配发耕牛籽种,来年开春便可全境复耕。金台石一干亲臣收押候审,其余普通官吏、守城士卒尽数赦免,各归乡里营生,东城境内再无动乱。”
努尔哈赤颔首,目光落向西城方向的连绵营寨:
“安民根基已稳,无需分心东城。如今全力围困西城,不主动攀墙强攻,只断其生计,静待城内人心自溃。”
话音未落,皇太极从西城围营策马赶回,呈上细作密报。
“西城困守多日,水源、樵采断绝,城内存粮逐日缩减。布扬古为供给守城兵卒,再度削减百姓口粮,老弱孩童每日仅得少量粟米,街巷间哀嚎不绝。不少猎户、底层戍卒不愿再死守,趁夜色翻越城墙逃至我军大营,尽数献上西城城防缺口、粮仓方位。”
“布扬古疑心城中军民暗通城外,下令全城搜捕私藏劝降箭书之人,但凡家中搜出帛书,全家罚没口粮,严苛政令一出,城内怨气愈发深重。已有三名守城小校尉暗中联络我潜伏细作,相约待城中粮草见底,便打开南城门献城。”
不多时,莽古尔泰携喀尔喀草原信使入帐,递上北线军情。
“草原万余骑队依旧屯驻西城后方牧场,截断向西、向北所有逃遁路线。前日布扬古遣二十轻骑绕道奔往草原借兵借粮,未近牧道便被草原铁骑全数擒获,无一人脱身。三部首领传信,若布扬古执意顽抗,草原骑队半月后便南下合围西城北侧,夹击守军。”
“漠南诸部送来牛羊犒军,尽数与我互通商贸,彻底断绝与叶赫西城一切往来。”
阿敏随后入内,呈上连日射入城中的劝降文书副本。
“每日分批次向城头射入百余份劝降帛书,分两类说辞:一类安抚普通百姓,承诺开城之后免两年赋税,分田分粮;一类劝谕守城兵将,放下兵器即可保全家眷,授草场耕牛。城内百姓暗中互相传看,不少人家私下藏匿干粮,只待大军入城。”
“西城内部文武矛盾愈演愈烈,老臣屡次觐见布扬古,恳请开城归降,皆被其厉声斥退;麾下武将虽主战,却苦于缺粮缺水,士卒体力日渐衰弱,操练、守城皆力不从心,军心早已涣散。”
四大贝勒分立帐下,等候努尔哈赤调度军令。秋风卷着寒意吹入中军大帐,努尔哈赤铺开海西全境舆图,指尖重重点在孤立的西城标记之上。
“布扬古自持城墙坚固,心存侥幸,却看不清自身四面绝境。外无大明援兵,北有草原锁路,东侧被我八旗重兵围困,城内军民饥寒交迫,上下离心,死守不过苟延残喘。”
他提笔写下四道军令,分交四大贝勒各司其职:
其一,代善继续坐镇东城,稳固屯田赈济,持续收容自西城出逃的流民,打造安稳归降范本;
其二,皇太极统领西城东侧主力,日夜严守壕栅,持续射书劝降,不可松懈围堵;
其三,莽古尔泰联络喀尔喀骑队,整备北线兵力,择机施压西城后方,动摇布扬古守御之心;
其四,阿敏对接城内所有内应,约定举火信号,记录城墙薄弱点位,待城中粮尽,内外同步举事。
“再围半月,西城存粮必然耗尽,届时不必大军血战,城内军民自会逼迫布扬古开城。传令全军,但凡西城徒手出城百姓,一律放行安置,不得加害。”
众人领命,各自奔赴营地调度。
视线转入西城议事大帐,寒气浸满四壁,帐内气氛压抑窒息。布扬古端坐主位,听完粮草官呈报的存粮清单,面色惨白。
“全城官仓存粮仅够支撑十日,城外水道山路全被封锁,无粮无水,如何坚守?”
一众白发老臣伏地叩首,声泪俱下:“贝勒,城中百姓已有饿毙孩童,士卒每日半粟充饥,再死守下去,城内必生哗变。东城归降之人皆得良田安居,不如开城请降,保全全族性命,切莫步金台石后尘!”
帐下武将上前反驳:“城墙高厚,滚木箭矢储备尚足,只需缩减百姓口粮,集中供给兵卒,尚可再守两月,何必屈膝臣服?”
文武两派争执不休,吵作一团。布扬古左右为难,既放不下海西贝勒的身份,又畏惧城内饥民哗变,只能再度下严令,严控全城粮食,禁止百姓私自出城,派出亲兵沿街巡逻镇压怨言。
苛令传遍街巷,西城百姓彻底心寒。家家户户缺粮少水,听闻东城粥棚常开、授田免赋,无数人暗中结伴,趁着夜色攀越残破城墙,逃向八旗营寨。守城兵卒见百姓流离,心中不忍,巡逻之时多有放水,不再全力拦截出逃之人。
城外八旗营寨连绵不绝,壕栅森严,每日依旧有劝降箭书飞入城中;后方草原铁骑列阵牧道,堵死北逃生路;东侧东城炊烟安稳,流民安居乐业。一墙之隔,两重天地,西城人心早已背离布扬古,孤城覆灭近在咫尺。
努尔哈赤立于东城谯楼,远眺萧瑟西城,心中了然。围困消磨之下,城防、军心、民心皆已崩塌,只需静待十日粮尽,便可兵不血刃收取海西最后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