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赌局
书名:一念深渊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5525字 发布时间:2026-06-29


第一章

我死的那天,是冬至。

外头下着雪,我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膝盖早没了知觉。我爸周崇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热茶,茶盖拨了拨浮沫,头也没抬。我妈赵婉清站在他旁边,拿帕子掩着鼻子,嫌祠堂里有霉味。我弟周子濯靠在门框上玩手机,屏幕光映着他那张和我有三分相似的脸,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

“姐,你就认了吧。偷了奶奶的玉镯,拿出来不就完了?”

我没偷。镯子是周子濯偷的,拿去抵了赌债。他知道,我爸知道,我妈也知道。但周家需要一个交代,奶奶需要一个交代,反正需要一个人跪着。我在祠堂跪了三天。除夕夜,发着高烧,没人叫我起来。我靠在供桌腿上,听着外头的鞭炮声,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冷下去。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供桌上祖先牌位黑压压一排,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然后我醒了。

我睁开眼,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自己,十七八岁,扎马尾,穿校服,脸颊还有点婴儿肥。我站在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响,窗外有麻雀在叫。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时间显示2014年3月7日,周五,早上七点十二分。

我重生回十八岁那年。

我对着镜子愣了很久,然后拧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去。保姆做好了早饭,我爸坐在餐桌前看报纸,我妈在给绿萝浇水,周子濯窝在沙发上打PSP。一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和我上辈子的这一天一模一样。但那是我以为的。

我爸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他翻到财经版,目光停在一条新闻上,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钢笔,在那条新闻旁边画了个圈。我路过他身后时瞟了一眼。那条新闻的标题是“互联网新贵林旭阳:90后创业明星获千万融资”。他圈了那个名字,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林旭阳。未来股神。2014年天使轮可投。

我爸不可能知道林旭阳会成为未来股神。林旭阳现在是Nobody,三年后他的公司才会在纳斯达克敲钟,五年后他才会登上福布斯封面。上辈子我爸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敲钟那天晚上的新闻联播里。他在餐桌上骂了一整晚,说当年有人给他推过这个项目,他没投。这辈子他提前知道了。他也在那场冬至的祠堂里看着我被冻死。他也重生了。

同一天早上,我妈在她卧室里打电话。她反锁了门,压低了声音,但我贴在门上还是听清了片段。“……对,就是那个叫陈锦绣的,现在还在纺织厂当女工,她儿子明年高考。你帮我送两万块钱过去,就说是匿名资助。对,一定要让她儿子上学,考到北京来。考什么大学都行,重点是他以后会成大事。”陈锦绣的儿子。上辈子是我妈最瞧不起的穷亲戚,后来成了某位大人物的首席秘书。我妈上辈子在电视上看到他的脸时摔碎了一只茶杯。这辈子她提前知道了。她也在那场祠堂里看着我被冻死。她也重生了。

同一天下午,周子濯放学回家,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同学录。他翻到女生那几页,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停在一个名字上。顾念笙。顾念笙上辈子是我弟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就出国了,后来创立了自己的科技公司,三十岁身家过百亿,被媒体称为“女版乔布斯”。周子濯上辈子跟顾念笙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这辈子他用荧光笔把她的名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个笑脸。

他们全都重生了。

但他们不知道彼此也重生了。他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那个。我爸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天选之子,拿着未来的股市走势图准备大干一场。我妈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先知,忙着提前巴结未来的权贵。我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开挂玩家,提前在未来的女帝面前刷好感度。他们不知道对方也在演。也不知道我活着。

这辈子的今天,我没有跪在祠堂里。上辈子的今天,周子濯偷了奶奶的玉镯,栽赃给我,我被罚跪了一天一夜,那是整个悲剧的起点。这辈子我提前把玉镯找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交给了奶奶。周子濯的脸当时就白了,我爸的报纸放下来,我妈的绿萝水壶停在半空。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他们,他们都看着我。然后我爸重新举起报纸,我妈继续浇花,我弟低头打游戏。这个家有一种奇怪的本事,把一切异常都当作正常。

我把那面镜子擦了擦。镜子里是我,十八岁,扎马尾,穿校服。但我的眼睛不像十八岁。十八岁的眼睛应该是亮的、茫然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我的眼睛很沉。像冬至那天祠堂里的供灯,映着所有牌位,安安静静,什么都知道。

第二章

第一周,家里风平浪静。

我爸每天早出晚归,西装革履,公文包里装着几份投资意向书。他以前下班回来只会骂公司里的人,现在他在书房里跟人打电话,用词从“你们这帮废物”变成了“这个赛道我看好,天使轮三百万,签对赌”。我妈以前最讨厌回娘家,现在每周都去,每次都带一堆礼物,全送给那个住在纺织厂家属院的远房表妹。她坐在人家那间水泥地的老房子里,握着表妹的手说“有困难跟姐说,别见外”。周子濯最明显。他以前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是打游戏,现在第一件事是写作业。不是变勤奋了,是换了策略。他不再把作业扔给同桌抄,而是主动把作业借给顾念笙看。

这些变化,他们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我爸在饭桌上说“子濯最近知道用功了”,语气里有一丝意外。我妈接话说“老周你最近也忙着投资呢,以前不是最看不起炒股的吗”,我爸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说“时代变了,得跟上时代”。我妈笑了笑,没再问。

他们观察着彼此的异常,但从不追问。不问,是因为问了怕对方反问回来。你也是重生回来的吗。你不知道我也是吗。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从第一天。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没人敢先开口。这个家的默契从来不是坦诚,是心照不宣。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还是这样。

我坐在餐桌最边上,低头吃饭。把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在耳朵里,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上辈子我跪在祠堂最后那段时间,意识已经模糊了。他们站在祠堂门口,我爸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她跪着,跪到认错为止”。我妈说“别管她了,去吃饭吧”。我弟没说话,他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画面。然后他们关上祠堂的门,走了。我靠在供桌腿上,听他们脚步声越来越远。供桌上香火早已燃尽。

这辈子他们都重生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上辈子的罪孽,我爸想赚大钱,大概觉得有钱了就能改变一切。我妈想攀权贵,大概觉得有权了就不会再被婆家看不起。我弟想追未来的女帝,大概觉得娶个好老婆就能少奋斗三十年。他们以为只要改变命运就能抹掉过去。好像没有人想过要改变自己。

第三周,我爸投的第一笔钱亏了。不是林旭阳,是他自己选的另一个项目。上辈子这个项目也失败了,但这辈子他投的钱是上辈子的十倍。晚饭时他脸色极差,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看错了行情。周子濯在旁边夹菜,说爸你不是一直说投资要谨慎吗。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懂什么”。周子濯没顶嘴,低头继续吃饭。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我看见了。他在忍笑。他大概在想,你拿着未来的内幕消息还能亏钱,真废物。

我妈的“陈锦绣投资计划”也不顺利。她送去的那两万块钱被退了回来。人家打电话说,心意领了,但孩子上学的事家里能自己解决。我妈拿着电话愣了半晌,然后转头问我爸“你说他们家是不是嫌钱少”。我爸没理她。

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主角,拿着剧本就能通关。但他们忘了,上辈子他们就是普通人。重生一次还是普通人。

第四周,有人撑不住了。不是我爸,不是我妈,是周子濯。他追了顾念笙将近一个月,每天给她抄笔记、买奶茶、放学假装顺路一起走。今天晚上他在饭桌上忽然说了一句:“顾念笙说她毕业后想去美国。”我妈说谁,他说我同桌。我妈说哦,那你去送送人家。他说她明年才毕业。我妈说那你急什么。他不说话了。他低头扒饭,但他握筷子的手在抖。

他上辈子从没主动追过任何人。他追顾念笙,只是因为上辈子他错过了。但他不知道,上辈子顾念笙之所以会成为“女版乔布斯”,是因为她在经历了无数挫折之后变得足够坚硬。一个顺风顺水、每天有人买奶茶的高中女生,可能根本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他以为他在提前投资,他大概只是在蝴蝶效应。

晚上我经过他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很旧的红包,边角磨破了。里面是一张平安符,上辈子我给他求的。他高考那年我特地去寺庙求的,跪在蒲团上磕了好几个头。他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轻轻退回去。

第五周,我爸的第二个投资项目也出了问题。他把全部流动资金都押在一支即将被收购的股票上,上辈子那支股票在被收购后暴涨了三十倍。但这辈子,收购案提前被证监会否决了。原因是他太早进场,买入量太大,引起了监管注意。蝴蝶效应。他用上辈子的内幕消息改变了这辈子的现实,然后现实反过来把他的内幕消息变成了废纸。

我爸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我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跳。他嘴角挤出一丝笑,那是一个赌徒看着骰子翻到另一面时的笑。上辈子他骂林旭阳、骂股市、骂命运,但他从没骂过自己。这辈子他还是没骂。

第三章

第六周,我妈的秘密先暴露了。

她给陈锦绣家送钱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人家已经明确说了不要,她还是坚持送,把信封塞进人家门缝里,人家退回来她就换一个更厚的塞回去。最后那家男人受不了了,打电话给我爸,说“你老婆是不是有毛病”。我爸接电话时是晚上八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周子濯在房间里打游戏。我妈坐在餐桌旁边,脸色比上辈子跪在祠堂里的我还白。

我爸挂掉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把电话放在桌上。“赵婉清。你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

“你给陈家送了多少钱?”

“没多少。”

“你为什么要给他们送钱?你以前最看不起他们家。”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他儿子以后会成为大人物的秘书,因为我是重生回来的,因为我知道未来的事。她抬起头,看着我爸。她忽然说了一句:“周崇明,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书房里那些文件,你以为我没看过?你投的那几家公司,上辈子——”她停住了。上辈子。这个词不该出现在任何正常对话里。我爸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惊骇,是“你居然也是”。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我爸站在餐桌旁,我妈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表情从对峙变成惊骇,从惊骇变成一种复杂的、互相确认后的茫然。

周子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靠在走廊墙边。他的游戏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声音忘了关。他看着父母,嘴唇动了一下,挤出两个字。

“你们……也是?”

三个人同时转头,互相看着彼此。我爸看着我妈,我妈看着周子濯,周子濯看着我爸。没有人敢先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已经替他们说了。你也重生了。你也是。你也是。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妈捂住嘴,眼泪忽然掉下来。她上辈子从不在我爸面前哭。周子濯低下头,游戏机屏幕上的画面还在跳动,但他没有再动任何按键。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上。

然后他们同时转头,看向我。

我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才发现我没有问“你们在说什么”,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我爸先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是我爸,上辈子他让我跪在祠堂里直到冻死,这辈子他想靠重生的内幕消息翻身当富豪。一个是我妈,上辈子她在祠堂门口说“别管她了去吃饭吧”,这辈子她想靠讨好未来权贵改变命运。一个是我弟,上辈子他偷了奶奶的玉镯嫁祸给我,在祠堂门口玩手机,这辈子他想提前追到未来的女帝。他们全都重生了,都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天选之子,都在拼命抢夺上辈子错过的机缘。他们不知道抢的全是同一个人的剧本。

我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说的这些,都是我上辈子编的。”

我爸愣住。“什么?”

“林旭阳的未来,是假的。陈锦绣儿子的前途,是假的。顾念笙的科技帝国,是假的。”我看着他们,一字一顿,“你们以为重生后的剧本,全是我在临死前,写在供桌上的。”

死寂。客厅里只剩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临死前?”周子濯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意思?”

“上辈子,冬至,祠堂。你们把我关在那里,三天三夜。除夕夜我发着高烧,靠在供桌腿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在供桌底下的黄纸上写了你们所有人的未来。林旭阳、陈锦绣、顾念笙,全是我编出来的名字。你们这辈子的重生,是我在死前用血在供桌上写的最后一个字——‘赎’。你们以为自己是重生,是我给你们织了一场梦。这辈子,你们全活在我写给你们的故事里。”

我妈的嘴唇在发抖。“你编的?那为什么这些人都真实存在?为什么林旭阳真的在创业?为什么顾念笙真的出国了?”

“因为他们本来就存在。我只是借了他们的名字,编了他们的未来。你们现在经历的一切,不是我编的故事变成现实,而是你们自己拿着我编的故事,把现实活成了我写的结局。爸,你投的那几家公司,上辈子你真的错过过吗?妈,陈锦绣的儿子上辈子真的发达过吗?子濯,顾念笙上辈子真的成了女版乔布斯吗?”

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你们上辈子根本没关心过这些人。你们在乎的只是自己,只是这辈子比别人抢先一步拿到剧本。你们是我剧本里最完美的角色。因为你们从没想过要演别人。”

周子濯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巨响一声。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是湿的,声音发颤。“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把我们关在你的剧本里?”

“那你凭什么偷了奶奶的玉镯让我替你去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妈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我爸的手在抖,放在桌上像两片风里的枯叶。

“周鸢,”他的声音很哑,“你上辈子,最后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我临死前要替你们编故事。因为我恨你们。但更恨的是,我恨你们的同时,还是在用你们的名字编故事。因为那三天里,祠堂里只有我和供桌上的牌位,牌位上的名字全姓周。我姓周。我改不了。我只能用我能想到的最温柔的方式报复你们。”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凉茶端进厨房,倒了,洗了杯子,放回杯架。然后走上楼梯。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步。

“明天早上有早饭。吃不吃随你们。”

那一夜,老宅很安静。第二天早上,餐桌上的早饭谁都没动。但我放在每人位置前的那杯温水,都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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