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围困转瞬而过,西城官仓存粮彻底告罄。城中仅余几处浅井,取水需经亲卫层层盘查,寻常百姓每日分得的粟米不足半捧,街巷饿殍随处可见,孩童啼哭之声昼夜不绝。城外八旗壕栅层层封锁,樵采、取水、出山之路尽数断绝,布扬古固守的孤城,已成一座死牢。
代善自东城押送赈济粮草抵达西城外围营寨,手持流民名册入中军禀报。
“近五日,趁夜翻越城墙出逃的西城百姓多达三百余户,老弱妇孺全数送往东城安置,分粥授田,无一苛待。不少出逃牧民主动诉说城内实情:布扬古将仅剩的粮食尽数收拢,专供亲卫兵卒,普通民众无粮果腹,已有数处街巷百姓聚众冲击守粮营房,险些酿成大乱。”
“东城屯田秩序已然稳固,秋收余粮源源不断输送前线,围困所需粮草补给充足,纵使再围一月,全军亦无短缺之忧。”
努尔哈赤立于帐外高地,望着西城残破城墙,沉声开口:
“民心已离,粮秣已空,布扬古再无周旋余地。传令各营,今日起加射劝降箭书,写明只降首恶,军民一概赦免,再许三年免赋,动摇城内最后一点守御之心。”
话音未落,皇太极策马赶回,神色凝重,递上城内内应密信。
“昨夜三更,城内三处戍卒小队私下串联,相约今日入夜举火,胁迫布扬古开城。多名中层校尉暗中互通,只等我军兵临城门,便倒戈相向。布扬古察觉到军中异动,将多名有威望的将领拘禁府中,反倒激起守军更大不满,城头戍卒多有弃械垂泪者,再无战意。”
“细作探报,西城不少百姓自发聚集,围堵王府大门,哭喊求粮,亲兵持刀驱赶,却挡不住源源不断聚拢的饥民,城内局势已然失控。”
不多时,莽古尔泰携喀尔喀信使前来,带来北线军情。
“草原三部骑队已推进至西城北郊,列阵施压,铁骑往来驰骋,城头守军远远望见,无不心惊。布扬古曾遣心腹死士突围北走,欲求草原借兵,尽数被草原将士擒获,押至营前示众,断绝其最后一丝求援念想。”
“草原首领传讯,若今夜西城仍闭门不降,明日清晨草原骑队便猛攻北城外围,配合八旗合围,不留半分喘息之机。”
阿敏紧随其后,呈上连日射入城中的劝降文书抄录。
“今日共射出两百余份帛书,分送至街巷、城头各处,百姓争相捡拾传阅。不少百姓私下传递,相约大军入城之时,主动打开街巷侧门,配合内应控制水井、街巷,不再听从布扬古号令。”
“西城文武官员已然分裂,半数老臣齐聚王府门外,长跪不起,苦苦劝谏布扬古献城归降;仅剩少数亲信武将依附,却无粮草支撑,甲兵虚弱,无力压制全城民变。”
四大贝勒分列帐下,等候努尔哈赤下达总围号令。秋风裹挟寒意掠过营寨,旌旗猎猎作响,努尔哈赤指尖点向西城舆图,语气沉稳。
“天时、民心、兵势尽归我,无需强攻屠戮。传四道军令,分授四人调度:
一、代善留守外围流民安置点,备好大量粥米、布匹,城破之后即刻入城赈济百姓,快速安抚人心;
二、皇太极统领东、南两面主力,入夜后逼近城墙,举火把造势,呼应城内举火信号;
三、莽古尔泰协同喀尔喀骑队扼守城北、城西,堵死所有王族逃遁小路,生擒布扬古亲族;
四、阿敏带领精锐伏兵埋伏南门外,城内火光一起,即刻入城接管四门,严控粮仓与水井。”
“入城严申军纪:不准劫掠百姓财物,不准伤害老弱孩童,放下兵器的兵卒一律免死,唯有布扬古及其死忠亲信,不得纵容。”
众人领命,分头赶回各自营寨布置。暮色缓缓笼罩海西群山,西城王府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布扬古端坐主位,听属官禀报全城粮尽、军民哗变的消息,双手微微颤抖。帐外,老臣跪地痛哭,恳请开城;帐内亲信武将束手无策,缺粮缺水,士卒连站立都难,何谈守城。
“我固守此城,只为保全海西一脉,如今粮绝援断,百姓怨我,兵卒叛我,大明、草原皆弃我而去,难道当真要拱手献城?”
一名白发老臣叩首至额头渗血:“贝勒,大局已定,何苦连累全城数万族人!东城百姓安居乐业,大汗言出必行,归降尚可保全宗族,若执意死战,城中军民必会自行开城,到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布扬古仍心存执念,不肯松口,下令亲兵加派巡守街巷,镇压聚众饥民。可城内人心早已溃散,入夜之后,街巷之中接连响起呼喊声,百姓自发聚拢,涌向各道城门,逼守城士卒放下兵器。
子时将至,西城城南民居骤然燃起熊熊烈火,三道火光直冲夜空,这是内应约定的献城信号。南门守将当即喝令麾下士卒撤去守备,拉开沉重城门,高声呼喊归降。
城外皇太极麾下八旗精锐望见火光,立刻策马涌入城内,分兵多路:一路直奔王府围堵布扬古;一路抢占全城水井,分发粟米赈济饥民;一路登城收缴剩余兵器,安抚溃散守军。
城内百姓见大军入城果真不曾劫掠,争相拿出家中仅存器皿,领取粥米,街巷间哭声渐息,取而代之的是安稳喘息之声。布扬古听闻南门失守,全城军民尽数倒戈,自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被亲兵簇拥至府门前,束手就擒。
一夜之间,西城平定。海西东西二城尽数归入建州版图,绵延多年的叶赫部族割据彻底落幕。
次日清晨,努尔哈赤率军入城,踏过恢复平静的街巷,见百姓分粮安居,孩童不再啼哭,淡淡开口:
“一年隐忍,收拢流民、稳固盟约、积蓄粮草,今日终平海西。自此关外大片土地一统,再无苛政离散百姓。”
代善上前禀报,东城、西城户籍尽数汇总,海西数万丁口皆归建州统辖,大片草场、耕地、矿场尽归治理。
皇太极、莽古尔泰、阿敏分立两侧,望着统一的海西群山,心中清楚,关外各部制衡的旧格局,已然彻底翻篇,新的基业自此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