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那人的短刃垂下去了,刃尖戳进雪里。他没动,腮帮子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太阳穴边上那根青筋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跳得格外明显。他看着李超,眼神从狐疑变成另一种东西,像猫盯着一锅刚掀盖的鱼汤,嘴不认,鼻子已经彻底背叛了。
豆香是冲着人面门去的,无风也能往鼻腔里钻。那味不冲,软乎乎的暖,像雪地里凭空生了个灶台,灶膛里的火还焖着,锅盖掀了一条缝,热气裹着豆香往外挤,把人整张脸都罩进一层湿暖里。矮个子先吸了第二口,吸得长,胸口鼓起来时能看到道袍前襟被撑平了,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又松开,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声音挤出来时压着颤:"师、师兄……真的好香……我瓶颈三个月了,刚才丹田自己冲了一股热流……"
领头人耳尖先红了,烧到耳根再往下窜到脖子根。他声音拔了一截,尾音有点裂,像绷紧的线扯了一下:"别被妖术蛊惑!"右手已经伸向腰间储物袋了。那储物袋巴掌大一块,墨绿色的束口绳系得死紧,他拇指和食指捏着绳头扯了两下才抽开,指尖冻得发僵,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系鞋带的人跟一根绳子较劲。一块下品灵石被他从袋底掏出来,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贴着掌纹,然后一扬手扔了出去,落在李超脚尖前三寸的雪面上,砸出一个小坑,石面的一角嵌进冻雪里,露着半面灰白色的粗粝纹路。
李超低头看了那灵石一眼,没有弯腰去捡。他心念动了一下,脑子里甚至连"盛一碗"三个字都没过全,铁锅便自己动了。黑铁小锅的锅沿微微倾斜,豆浆从锅里流出来灌进旁边搁着的粗陶碗里,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碗沿上没有溢出一滴。乳白色的浆面平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热气从镜面上浮起来,打着旋往上走,在极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在碗口上方滚来滚去。
领头人往前迈了一步,靴子陷进雪里没过了踝骨,踩实了才蹲下去端碗。他端碗的姿势别扭得厉害,左手托着碗底,右手扶着碗沿,十个指头微微张着不敢合拢,像端一盘刚出炉的烧瓷,怕一用力就捏碎了。碗端到面前,豆香从碗口涌出来扑了他满脸,他鼻翼抽了三下,喉结又滚了一次,这回幅度更大,能听见"咕"的一声干咽,可他明明还没喝进嘴里。犹豫大概持续了两个呼吸的工夫,他松开了扶碗沿的那只手,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碗口边缘,一仰脖,整碗豆浆灌了进去。不是品的,是一口闷的,乳白色的浆面从碗口迅速退到碗底,退得干干净净,最后一滴顺着下巴流下来,在青色道袍的领口处洇成深色的一小团。空碗放回锅沿的时候他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碗底磕在铁锅边缘,发出一声脆亮的轻响。
第一秒他皱了一下眉,像吞了一口太烫的东西,舌尖在口腔里翻了个个儿。第二秒眉头没松,但丹田的位置震了一下——是肉眼可见的,腹部那截道袍被一道光从里面照透了,像肚子里亮了一盏油灯。那光先是淡金色的,透过青色布料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他整个人被钉住了,脖子往后仰,下巴朝天,嘴唇半张着发不出声,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鼓出两道硬邦邦的棱。第三秒光的强度猛地拔高,从淡金变成澄黄,又变成一种近乎白金色的亮,亮得刺眼。光从丹田的位置往四肢蔓延开,顺着经络的走向在皮肤底下窜行,肩头先亮了,接着是肘部,然后是手背、指尖,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画了一张发光的网。额头的青筋全浮出来了,绷在皮肤底下,太阳穴突突地跳,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汗珠在冷风里没来得及滚落就凝成了霜粒。
"啵"的一声。那个声音很轻,干燥的,脆的,像一颗饱满的花生壳被拇指甲从中间捏开。从他腹部传出来,清晰得站在三步外都能听见。金光在他身上铺开了一瞬,铺得满满当当,连发丝都镀了一层浅金色,然后像退潮一样收回去,只在皮肤表面留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光晕又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丹田的位置还有一点微弱的热度在转。
他站稳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看了两秒,又攥紧,再张开,再攥紧。丹田里的运转速度彻底变了,原来像灌了泥浆的水车转一圈卡半圈,现在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一圈一圈转得又稳又快,均匀的震颤从丹田传遍四肢百骸。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超,眼神里那些猜忌警惕试探轻蔑全没了,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太久被一把拽上来之后死死盯着水面的那种。嘴唇动了两下,哑得几乎不成调:"……九层了。炼气九层了。"
矮个子第一个动了。他从腰带缝里掏灵石的动作狼狈得不行,右手插进去扯了半天,拽出来时带出一块裹在帕子里的碎银角和半截折成两段的黄纸符,符纸掉在雪里也没空捡。他把灵石往李超脚边一扔,扑过去端碗的动作几乎是抢的,双手捧着碗沿往嘴边送,豆浆灌进去的时候喉管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也没停嘴。三秒之后丹田也亮了,比领头人的弱一些,但"啵"的一声同样清脆——炼气五层到六层,瓶颈被豆浆从中间冲开了。整个人往下缩了半寸,像漏了气的气球,但漏掉的是堵塞在经络里的浊物,身子一下松快了。他仰头大口喘气,雪沫子落下来沾在睫毛上也不眨,就那么盯着灰蒙蒙的天,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念叨什么,眼眶鼻头全红。
高个子最后一个掏。手在储物袋里翻来翻去,指甲刮着袋底的布料沙沙响,脸涨红得比前两个都厉害,脖子全红透了。摸出灵石,两指夹不住滑出去掉雪里,弓下腰去捡,身子弯得低,后脑勺冲着李超,肩膀一耸一耸。李超没催他,豆浆早就盛好了搁在锅沿上,热气散了一半就被冷风卷跑了。高个子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眼尾湿了一大片。他端起豆浆喝得很慢,嘴唇贴着碗沿抿了三口才喝完,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像舍不得那口热乎气似的。丹田的光亮了五秒慢慢收回去,"啵"的一声比矮个子的浑厚,带一点闷闷的回音。空碗放回锅沿时,手指在碗壁外侧蹭了一下,像要把最后一滴温度带走。
"六层……"嗓子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炼气五层卡了两年……两年啊……"
剩下两个弟子眼都直了,争先恐后掏灵石。李超收了三块下品灵石,三碗豆浆下去,三个炼气期全突破了。
扑通一声,尖下巴跪下了。膝盖砸进雪里溅起一蓬雪沫,额头跟着贴上去,后脖颈露在风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肩膀抖了一下,声音从雪地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和喘不上气的哽:"仙人!弟子王冲——求仙人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