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两个弟子也赶忙跪下,领头那人额头最先触地,冻硬的雪壳硌着脑门,眉心那块皮肉压出一道白印又慢慢泛红。他的后颈绷着一道斜筋,从衣领下面一直牵到耳后,道冠歪了挂在发髻左边,簪子松脱半截露在外面,他也没空去正。矮个子跪在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但磕头的动静最大,咚的一声像往冻土里钉木桩,额头抬起来时粘了一片碎雪,他也不擦,第二下又磕下去了。高个子跪在最边上,嘴唇还在细碎地抖着,眼尾那一圈湿痕没有干透,他低着头不抬,盯着自己膝盖前面那几道被靴尖碾出来的雪纹,喉结上下滚了两轮,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领头那人先开口了,声音闷在雪面上,额头贴的位置化出指甲盖大小一圈水渍,那是体温融的雪。“弟子王冲,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仙人,请仙人降罪!”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不是冷,是他体内刚突破到炼气九层的灵气还在经脉里蹿得太急。那一层崭新的屏障薄而脆,像刚结的冰面还没冻实,每次灵力冲撞过去他都觉得丹田里又涨又痒。他的右手手指攥着雪,关节发白,拇指在掌心里无意识地掐着,像是要靠这点痛感把那股激动压下去。
李超端着锅没动。铁锅的边沿烫手,他十指交替地捏着换位置,被烫到的指腹在袖口布料上蹭一下又回去接住。热气翻涌着扑在他脸上,把睫毛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跪的三个人。“不是,我就卖个豆浆……”声音又小又快,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他低头瞥了一眼锅里剩的那一层浅白色的浆底,又抬头看了看跪在雪地里的三个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架势是不是打算赖上我了?这锅里的豆子还没回本呢。
脑子里面那个冰凉的电子音又响了,这次没有画面跳出来,一行浅蓝半透明的字浮在他视野的正中央,像是水汽凝在玻璃窗上又被拇指抹开了一半。字体边缘微微发亮,带着一种类似于夜光贴纸的柔和蓝晕——首单完成。灵石+3。新菜单解锁:油条。蕴养神识。详情请于空闲时查看。蓝字在空中悬了两秒就散了,没有声响,没有提示音,就那么凭空消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李超愣着眨了两下眼,后颈凉飕飕的。“油条……”他无意识地念出了声,嗓子有点干哑,像是很长时间没喝水的那种涩。
王冲耳朵尖得很,他猛地抬起头来看李超,冻红的额头上印着一块圆形的雪痕,像是扣了个碗底。“仙人要炸油条?弟子这就去劈柴!”他说着两手撑着雪面就要站起来,膝盖已经从雪里拔起半寸,道袍下摆沾着碎冰往下滴水。但陈老一抬手按在他肩上,那一掌看着轻描淡写,可王冲刚突破九层的身体居然往下沉了半寸,膝盖重新压实了雪地,稳稳跪了回去。
“不急。”陈老的声音不急不慢,三个字被他拉得匀匀的。他抚着胡须笑了三声,每一声响度都差不多,像是提前在嗓子里量好的,胡须尖上还挂着之前吐血留下的暗色痂块,笑的时候那道弧线从嘴角一直牵到下颌,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满意。“好,好。小友果然是天选之人!”
他偏过头来看王冲,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灰白的天光,声音降下来几分,多了些正形。“你们宗主追查老夫,不过是担心老夫从冰墙那里得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如今你们亲眼见了——这孩子手里这一碗豆浆,比冰墙那点秘密还贵出三分去。”他顿了一下,雪沫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一片也没化。“回吧,把话带到了就行。”
王冲没有立刻起身。他又磕了一个头,比刚才那个浅一些,但额头贴着雪地的时间更久,大约三四息的光景。直起腰的时候膝盖从雪地里拔出来带出两块冻土坷垃,道袍前襟湿了一大片混着泥屑,他没顾上拍。他站起来先理了理歪掉的道冠,把那根松脱的簪子重新插紧,手指在领口处按了两下,像要让自己体面一些。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李超,靴尖刚踩实那片雪地又觉得太近了,退回去半步才站定。
“敢问仙人名号?”这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但尾音还是微微往上挑着,像踩着一块没冻实的薄冰,随时可能裂开。
李超把铁锅换到左手端着,腾出来的右手在冲锋衣侧缝上蹭了两下,其实没什么可蹭的,他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尴尬地抬了抬手,四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摆一下,又觉得不合适,收回来重新捏住了锅沿。“……李超。”
两个字又轻又短,被风卷走了半个音节。王冲偏了一下头,像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从头到尾嚼了一遍,品出了味道才咽下去。然后他整了整衣襟,腰一折,郑重地行了一礼,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脊背和雪地几乎平行。
“李超仙人!弟子记住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靴尖在雪地里搓了半圈才拔起来,碎雪从鞋帮上簌簌落下去。矮个子和高个子跟着转身,三人并排站齐。王冲单手掐诀,指尖亮起一圈淡青色的灵光,脚边那柄短刃嗡地从雪里弹出来横在他靴前三寸的位置,刃面上沾着的雪沫被灵光一激瞬间化成了白汽。另外两人也各自召了自己的飞剑,三团青白色的灵光在风雪中明灭着,光晕把周围一圈雪地照得微微发蓝。
三柄剑同时升到离地三尺稳住了。王冲踩上去时身子晃了一下——他刚突破九层,新境界里的灵力流速还没完全摸熟,像换了辆新车没找准离合。矮个子先稳住身形,偏过身扯了一把王冲的袖口,三柄剑缓缓调头,剑尖统一指向了来路。那片灰白色的风雪连天接地,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花被风卷着往一个方向斜着灌过去。
“走。”
王冲短促地吐了一个字。三柄剑同时加速,青色的尾光在厚重的雪幕里拖出三道越来越细的光线,越来越细,越来越远,大约五六个呼吸之后就彻底被风雪吞掉了。山谷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空荡荡的白,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往下落,风声从远处山脊上滚过来,像一头看不见的兽在翻身。
李超端着锅站在原地的姿势几乎没变过。风从领口和袖口的缝隙钻进去冰着他的后脖子和手腕,他把锅往上抱了抱贴在胸口,锅底还留着最后一点点余温,隔着冲锋衣和里面的抓绒面料烫着他的指腹。睫毛上挂了薄薄一层冰碴,眨一下眼就碎掉几粒又结上新的。他眯着眼盯着那三道剑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鼻尖冻得发红,脚趾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终于偏过了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又碎又散,像被风撕开的纸片。
“他们会不会回去带更多人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