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三章 钦天监(大辩论)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钦天监的人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十几顶轿子,停在客栈门口。轿帘掀开,下来十几个穿官袍的,有老有少,个个面色严肃。
领头那个,五十多岁,瘦高个,山羊胡,眼神像鹰。
"您就是王大伟?"他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我是。"
"下官钦天监监副,罗文斌。"他自我介绍,"奉监正之命,特来拜会。"
监副。也就是二把手。一把手没来,派个二把手,说明没把我放在眼里,但也没完全无视。
"罗大人。"我拱手回礼,"幸会。"
"王先生,"他环顾了一下客栈院子,"听闻您近日在京中传授'避雷针'之术,引得百姓围观,人心浮动。不知可有此事?"
"有。"
"可否演示一二?"
"可以。"
我指了指院子里那排五根避雷针——培训班第一天装的。
"此物,便是避雷针。"
罗文斌走过去,绕着看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铁丝,又敲了敲铜棒。
"铜棒,铁丝,埋地。"他点评,"简陋。"
"实用。"
"实用?"他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王先生,恕罗某直言。雷电者,天威也。自上古至今,未有能以人力引导者。您此法,恐是……戏法。"
"戏法?"
"对。障眼法。江湖术士之流。"
我点点头,没生气。
"罗大人,您学过物理吗?"
"物理?"他愣了一下,"格致之学,略有涉猎。"
"那您应该知道,富兰克林。美国人。风筝实验。证明了雷电是电。"
"富兰克林……"他沉吟,"确有此人。但彼乃蛮夷,其说未必可信。"
"蛮夷的说法,就一定错?"
"非谓其错。"他斟酌词句,"而是——天人之际,奥妙无穷。岂能以一实验概之?雷电之成因,自古争论不休。有云阴阳相激,有云龙蛇吐焰,亦有云——"
"行了。"我打断他,"别背书了。您到底想干嘛?"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直视我。
"朝廷有令。私造避雷针者,杖八十。传播其法者,杖一百,流放。王先生,您已犯两条。念您初犯,若即刻停止传授,拆除已装之针,罗某可做主,不予追究。"
"不予追究?"
"对。"
"那我要是不呢?"
他脸色沉了下来。
"那就公事公办。"
"怎么公办?"
"锁拿。"他一挥手。
身后那十几个随从,围了上来。
二哈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
场面一触即发。
"罗大人,"我笑了,"您确定要锁我?"
"抗旨者,人人得而诛之。"
"那您知道我是谁吗?"
"草民王大伟。修避雷针的匠人。"
"错。"我摇头,"我是天外来客。来自三百年后。我的狗是宇宙神兽。我的车能飞出太阳系。我砸过天络,钓过时间线,跟爱因斯坦在黑洞边上讨过过路费。您要锁我?"
全场寂静。
十几秒钟没人说话。
然后,罗文斌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天外来客?"他指着随从,"你们听见了吗?他说他是天外来客!哈哈哈哈!"
随从们也笑。
"王先生,"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您这戏法,比避雷针还不靠谱。"
"不信?"
"不信。"
"那好。"我掏出绝缘钳,"我给您演示个大的。您敢看吗?"
"有何不敢?"
"跟我来。"
我领着他,走出客栈,来到街角那根最高的避雷针前——就是我第一天引雷的那根。
"罗大人,"我指着旗杆,"您看好了。"
我从包里掏出那块干电池,接在铁丝上。
"这是什么?"他问。
"诱雷器。"我说,"它能让闪电改变方向,精准命中这根针。"
"荒谬。今日晴空万里,何来电闪?"
"那就等。"我席地而坐,"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犹豫了一下,也坐下了。随从们站在后面,面面相觑。
我们俩,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现代人,一个穿清朝官袍的钦天监官员,坐在1917年的北京街头,大眼瞪小眼。
等了大概半小时。
云来了。
不是乌云。是那种薄薄的、灰白色的云。慢慢聚拢,变厚,变黑。
"咦?"罗文斌抬头看天,"这云……"
"要下雨了。"我说。
"不是要下雨。"他皱眉,"是天色不对。气压不对。罗某观天象三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异象。"
"因为您观的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您观的是天象。我观的是电场。"我站起身,"云层带电了。正负电荷分离。负电在下,正电在上。差值越大,越容易放电。"
"放电?"
"对。也就是——打雷。"
他脸色变了。
"您……您能让它现在打?"
"能。"
我举起绝缘钳。
云层越来越厚。风起来了。街上的人开始往家跑。
"轰隆——"
第一声雷。
不是远处的。是头顶的。
罗文斌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这……"
"别怕。"我按住他肩膀,"它不会劈你。除非你比我高。"
第二道雷。更近了。
第三道——
直奔旗杆而来。
"滋啦——!!!"
白光炸裂。电流顺着铁丝导入地下。旗杆顶端的铜棒烧得通红,然后迅速冷却。
雨,哗地下了起来。
罗文斌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雷停了。雨还在下。
"这……这是……"他声音发抖。
"这是电。"我收起绝缘钳,"不是天威。不是龙蛇。是电子的流动。您可以摸摸那根铁丝。凉的。没有温度。因为电走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一下铁丝。
凉的。
"这……怎么能……"他喃喃自语,"天威……怎么能被引导……"
"因为天威不存在。"我看着他,"存在的,只是你们不懂的物理规律。"
他沉默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
"王先生。"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您……究竟想做什么?"
"很简单。"我说,"我想让所有人,不再死于无知。"
"无知?"
"对。无知。不知道雷电是什么,不知道怎么防范,不知道怎么利用。因为无知,炮炸了,人死了,房子烧了。因为无知,你们把富兰克林的信扔了,把徐寿打了,把避雷针判了死刑。现在,我把它捡起来。你们可以继续封杀,但——"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随从。
"你们封杀得了我,封杀不了他们。我教了一百个学生。每个人又教十个。不出一个月,全城一千根避雷针。你们拆得完吗?"
他看着那些随从。随从们低着头,不敢看他。
"而且,"我补了一句,"军政府已经请我讲课了。南苑炮营,下周装针。刘振山刘司长,您认识吧?"
他脸色更难看了。
"您……您这是在逼朝廷。"
"不是逼。"我摇头,"是救。我救的是人命,不是朝廷。朝廷爱谁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他摘下官帽,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罗某……受教了。"
随从们一片哗然。
"但是,"他抬起头,眼神坚定,"罗某可以个人认同您的学说。但钦天监的立场,罗某无权更改。此事,须禀报监正。"
"监正是谁?"
"严复严大人……的继任者。现任监正,文廷式。"
"文廷式?"我愣了一下,"那个文廷式?光绪帝的老师?"
"对。"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麻烦了。
文廷式。清末大儒,帝党领袖,学问深不见底。不是严复那种半吊子启蒙思想家,是真有本事的人。他要是反对避雷针,那难度比严复高十倍。
"罗大人,"我看着他,"您能帮我带句话吗?"
"什么话?"
"告诉文监正——"我深吸一口气,"三日后,我在京师大学堂,公开辩论。题目:雷电是否为天威。我一个人,对他全钦天监。他若赢了,我立刻离开北京,永不回来。他若输了——"
"若输了如何?"
"若输了,钦天监,从此不得干涉避雷针之事。"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好。"他说,"三日。罗某,一定带到。"
他转身,带着随从走了。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二哈甩了甩身上的水,走到我身边。
"汪。"
"你说得对。"我摸摸它的头,"这下,要动真格的了。"
三天。
三天时间,准备一场改变中国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