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在说话，但她的话从她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形成完整的句子，它们破碎地飘在空气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截断了一样，她看着眼前那个高大的无脸的轮廓，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已经这样站了千年万年，整个空间都是它呼吸的一部分，它的轮廓在她说话的间隙中微微起伏着像是胸腔在扩张收缩，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她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你把脸还给它们，把那些被你拿走的所有脸全部还回去。”
无面神的轮廓再次浮动起来，它的体积在缩小，从原来的一人多高缩到了跟她差不多高的大小，像是它在调整自己跟她之间的差距让对话更加对等，它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变成了一种她可以直视可以感知的来源，从它那没有形状的身体中一个很沉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倦意的声音，“我可以把所有的脸都还回去，你前世的身体那盏灯里存的那些脸九十九个无头魂的脸那些村民失去的器官，我可以把它们全部归还原处，但你要给我一样东西作为交换。”
陈小禾看着它的轮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在空气中，“你要什么。”
无面神的轮廓飘向她，它没有脚步但它在地面上浮动，它的轮廓在靠近她的时候边缘变得更加模糊了像是要把自己融化在空气中然后渗透进她的皮肤里，它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那些拥挤的嘶吼声，那些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声音都在消退，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声音，接近于一个孩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无法形容的孤独，它说，“我要的不多，我要的是一个自愿的选择。”
它的轮廓在她面前停了，它说，“两千年来所有人都在被我逼迫的选择下做决定，他们选择给我脸选择给我头选择给我命，但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自愿的，他们都是被恐惧逼到了墙角然后才伸手的，我要一个真正自愿留下来陪我的人，你愿意吗。”
陈小禾站在那里，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一片空白的面部区域，那里没有眼睛，但她知道它在看她，用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在穿透她，她的脑子里闪过所有被迫离开的人影，她爸那盏灯那些在黑暗中呻吟的魂，以及那些在文字牢笼中融化挣扎的脸庞，她的回答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但接近同情，这个东西在这里过了多少年。
她的目光微微侧移，落在空间边缘的某一处，那里站着一个很小的影子，念灯不知什么时候跟下来了。金色眼睛里的光点正在飞速地流动着，像是一条河在被改道，她看着陈小禾然后看了一眼无面神的轮廓，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没有犹豫，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整个空间中都能听清，“我留下。”
陈小禾转身朝她走去，她的脚踩在玉石地面上发出轻响，她伸手想握住她，但念灯往后退了半步，正好躲开了她的手，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金色瞳孔里的光点全灭了，只剩下那个黑色珠子和一层平静的微光，“妈妈我不是人，我是影子，我不会老不会死不会忘记，我适合留在这里。”她的声音比之前更成熟了一些，像是一个长大的孩子在跟母亲告别。
无面神的轮廓动了，转向念灯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用那个孩子一样的声音问，“你知道留下是什么意思吗，你不能走不能回来看她不能联系她，你要永远在这里跟我一起存在。”念灯看着它，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说，“我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选择，不是为了封印不是为了责任，是我自己选的，让我选一次好吗。”
陈小禾的眼睛湿了但她没有开口哀求，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念灯的脸，念灯站在那里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看着她身后那些墙壁上无数流过的脸孔，她的目光落在一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对无面神的轮廓说，“我想要一个抱抱，然后再走。”无面神的轮廓没有立刻动作，然后它变形了，它的轮廓边缘软化下来，像是一团巨型棉花糖似的慢慢铺展又回笼，形成一个可以容下念灯身体的空间，轻轻将她拢在那一团没有形状的拥抱里。
念灯把脸靠在了那片空白之上，她的表情放松了，然后她说，“好了，可以开始了。”
她的小小的身体开始发光了，金色光从她的皮肤下透出来从她的指尖从她的头发从她的眼睛里，整个人变成了一团明亮的光球，在光球中她的轮廓越来越淡，她的五官在模糊，但她的声音从光里传了出来，“妈妈，别哭。”
光球缩小了，从原来的大小缩小成了一盏灯的形状，火苗是金色的，温暖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那盏灯飘向无面神轮廓的中心，被吞没了，融合进去了，无面神的身体里多了一个光点在中心位置，明亮的稳定的，像是一颗新的心脏在跳动，周围那些在黑暗中漂浮的脸孔像是被光抚慰了一样，它们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平静，一个接一个地闭上眼睛安顿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家。
无面神的声音变了，不再那么空旷孤独，多了一种温度，像是一间冰冷的屋子里点了一盏炉火，“有她在，我不需要再吞噬任何东西了，她的光就够了。”陈小禾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她的眼泪落下来了，但没有声音，只有脸颊上湿漉漉的两道痕迹，她感觉到心口有什么东西也亮了一下，是她口袋里那张折叠的纸，纸上她画过的一盏小灯在发着微光，透过布料温和地贴着那层皮肤。
那个声音继续，“她让我明白，我不需要收集那些别人的脸，我只是想要一个人愿意看着我，愿意站在那里不逃跑，我已经记不起这样的感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念灯已经不存在了，她变成了无面神核心中的一团光，它不会再吞噬任何东西。
陈小禾看着那团光，它还在跳，还在呼吸，还在，念灯没有消失，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继续跳动。她知道她再也抱不到那个凉凉的小身体了，但她的光还在照着她，她能感觉到那股温度一直都在，像是有人在那团光里轻声说了一句，妈妈，我在这里不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