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那道光斑正好落在折痕上。
没有偏左。没有偏右。正好卡在折痕最深的那一道凹陷里，像一粒很小的光粒嵌进一道裂缝。看着那粒光，看着它贴着折痕的边缘，不再移动。光在折痕上停住了，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位置的人，不再需要走动了。
然后那人醒了。翻了个身，没有碰到书，但呼吸变快了。伸手，不是拿书，是摸了一下书脊，确认它还在。手指沿着书脊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像在摸一个还在睡的，确认体温还在。然后手缩回去了。人坐起来。床垫弹起来，身体跟着微微晃动。然后那双手拿起了书。
不是翻开。是拿着，举到眼前，看了封面很久。感觉自己在被看，不是被读，是被注视。目光比手指更轻，但更集中，像一道比光更细的东西，沿着折痕走了一遍，沿着螺旋走了一遍，沿着封面的每一条凹痕走了一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完整地看过。
然后那人翻开了书。没有翻到第一页，是随手翻到一个地方。手指停在纸页上，没有移动。感觉到那人的呼吸变浅了，像在辨认什么。不是字，因为字已经走了。但纸页上还有痕迹，那些凹痕还在。那人用手指沿着凹痕的走向慢慢地划，像盲人读盲文。感觉到那些凹痕在被人重新触摸。不是被辨认，是被重新走了一遍。
那人翻到下一页。又翻到下一页。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走廊，每一页都是走廊的一扇门。翻到一半的时候，那人停住了。指腹按在纸页的某一个位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手，合上书。没有被放下。那人拿着它，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带走，但这一次，不再惊讶了。已经经历过移动了。知道被带走之后还会有新的位置，新的光，新的等待。已经学会了等待本身。
那人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推开门。里面的光线不一样，更黄，更暖。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个软的地方，不是床，是沙发。那人坐在旁边，拿起书，又翻开了。这一次，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触碰，不是注视，是有人在读的时候，身体本身在发生的变化。不是书页在动，是书脊在慢慢放松，像一个人被读的时候，也会放松下来，不再绷着。
那人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人的手放在封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呼吸浅下去，像在想什么。窗外有鸟声。不知道那人读了什么，但知道，那人读完了，还没有把它放下。
在等。不知道在等什么。但这一次，等的可能不是光斑。
（第十一卷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