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药汤残留的暖意还缠在四肢,厉沉越起身端起实木洗脚盆,转身走向卫生间倾倒废水。
脚步声走远,客厅瞬间安静,落地窗漏进满城冷光,方才走廊那通淡漠杀伐的通话还卡在白茉菲心头,一边是俯身替她揉脚的妥帖温柔,一边是独掌产业时的冷戾无情,两种画面反复撕扯心神。
心绪纷乱无处安放,她赤着脚踩过柔软短绒地毯,轻步拉开露台推拉门,独自立在护栏边。
夜里晚风微凉,整片清澜万家灯火铺展在眼底,沉渊国际与沉澜荟两栋楼宇灯火最为刺目,层层光亮之下,藏着他从未向她坦白的庞大产业与晦暗人生。
指尖搭在冰凉金属栏杆上,半生颠沛坎坷如同潮水,一股脑涌上心头。
没过多久,厉沉越处理完水盆折返客厅,落地灯下空无一人。
他快速扫过卧房、花厅、厨房,直到瞥见敞开的露台门,心头骤然涌上几分焦灼。
快步走上露台,一眼看见她光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单薄衣衫抵不住夜风,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刚泡完脚气血散开,地面寒气往骨头里钻,怎么不穿鞋就出来?”
他语气藏着克制的责备,没有半句重话,转身快步回屋,取来蓬松珊瑚棉拖,又抱来厚实毛绒毯。
他蹲下身,亲手托住她脚踝套好棉拖,宽大毛毯完整裹住她肩背,边角仔细掖严实隔绝冷风。
整套动作细致妥帖,眼底温柔刻意铺陈,深处却藏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沉冷,温柔不过一层浮于表面的外壳。
白茉菲被毛毯裹住周身暖意,心底动容与惶惑交织。
他的好真实可触,那些隐瞒、阴狠同样无法否认,两种感受死死拉扯,让她分不清这份暖意是救赎,还是另一重桎梏。
“夜太深,露台风大,回房休息好不好?”
厉沉越站在身侧,习惯性替她安排好一切。
白茉菲轻轻摇头,肩头微微抵着护栏,像闹脾气的孩童,声线带着执拗:
“我不想回去,陪我坐一会儿,看看灯火。”
向来事事顺着她的厉沉越没有反驳,拉过一旁户外藤长椅,挨着她侧身坐下,留出一点距离,却随时能伸手护住被风吹动的她。
毛毯半覆两人,远处人间喧嚣隔了晚风变得模糊,积攒三十六年的委屈困顿,顺着她平缓的语调缓缓倾泻而出。
“我生在乡下多子女穷人家,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能由我自己做主。家里穷到温饱都要算计,读书是天大的奢侈。旁人早早辍学补贴家用,我一边打零工凑学费,勉强读到大专,最后还是抵不住家里源源不断的索取,没能读完,早早退学谋生。”
她指尖无意识攥紧毛毯边角,眼底蒙着一层常年浸泡底层磨出的麻木灰雾:
“二十出头没有完整学历,没有半点靠山,流水线、餐馆后厨、门店导购,底层杂活全都做遍。这个社会最现实,学历是第一道门槛,再能吃苦,也只能像无根浮萍,任由生活揉搓。”
“后来进花店打杂,一点点自学捆花配色,熬了几年做花艺师,又去大酒店负责宴会花艺。可无休止内卷、职场勾心斗角压得人喘不过气,看不到半点安稳,索性辞了工。拿着省吃俭用攒下全部积蓄,盘下老城那间十五平铺面,常年潮湿墙皮渗水,狭小逼仄,整整六年,才算有一处只属于我的角落。”
可安稳只是短暂假象,老家的亲人从未放过她。
“家里总催我回乡,不停介绍收入微薄、观念陈旧的男人,只盼我早点嫁人换取彩礼,每一次我都回绝。我拼尽全力挣脱泥潭,耗费半生逃离贫瘠压抑的底层,再也不愿回头。”
平淡叙述下藏着底层生存沉甸甸的残酷压迫,没有刻意煽情,字字皆是实打实的心酸。
身侧厉沉越静静倾听,下颌持续收紧。
早在刻意靠近她之前,他便动用资源查清她全部过往,求学波折、几份底层工作、老城小花坊,所有经历了然于心。
好几次 “这些我全都清楚” 险些脱口,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心底。
一旦坦白暗中调查,眼下平和温情会瞬间崩塌,心底深埋的执念也会暴露。
他只能压下所有实情,抬手顺了顺她散落的长发,温声安抚:
“都过去了,往后不必再颠沛流离,不用看人脸色谋生。”
白茉菲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灯火,眼底泛着浅湿雾气,轻声感慨:
“我从来没想过,三十六岁,还能遇见待我这般周全的人。”
她侧过身,直视他双眼,藏在心底的困惑与自卑尽数摊开:
“我实在想不通,你究竟看上我什么。我一无所有,拿不出任何钱财帮扶你;我比你大六岁,早已不再年轻,半生困在底层,满身局促怯懦。你财力、眼界、身份全都深不可测,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厉沉越垂眸望她,语调平缓无波:
“喜欢你不需要理由,心意落在你身上,仅此而已。”
这般笼统敷衍的回答无法抚平她心底疑虑,白茉菲稍稍拉开距离,眼底浮起淡淡的失落。
直觉告诉他一直在刻意遮掩,厚重隔膜横在两人之间,永远只展露无害温柔,权势、阴狠全部藏于身后。
短暂沉默后,她轻声提起野汀花舍:
“你从前说整间花舍赠予我,这话是真的吗?”
厉沉越没有半分迟疑,笃定点头:
“属实,这片街区整片地皮早年便被我购入,铺面产权尽在我名下,随时可以过户到你名下。若是你心底不安,明日我们便可同去公证处办理赠与公证,所有手续由我全权安排,无需你费心。”
白茉菲问出这句话,从来不是贪图房产地皮,只是想在实打实的巨额利益面前,试探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眼前的答案直白又刺眼。
常人穷尽半生才能拿下的商铺地皮,于他而言不过一件随手相赠的物件,云泥之别横亘二人之间。
晚风漫过露台,远处沉渊灯火连绵,她挣脱了半生泥泞,却不知自己早已困在这份镀金温柔织就的方寸天地里。
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他伸手将毛毯再次往她肩头拢紧,眼底堆砌的柔软之下,阴翳从未真正消散。
他可以轻易送出铺面安抚她,却永远不会坦白靠近她的初衷,不会展露深夜处置事务时的杀伐本性。
白茉菲重新依偎回他肩头,满城灯火无声闪烁,暖意来自身旁,寒凉藏在两人跨不过的隔阂与秘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