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五章 志愿者群体
四皇子说要第一个试药那天,林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药配好了,注射器消毒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人来了就能扎。但他就是站在那儿没动,太阳从医学院东墙翻过来,把墙角那排新移栽的草药照得油亮油亮的,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一颗一颗往下坠。
小灵芝蹲在那排草药前面浇水。她手里那把破瓢边缘缺了个口子,水从豁口漏出来,淋了她一鞋面。她也不挪,就一瓢一瓢往根上泼,泼完了又去接水,回来接着泼。那杯水她端了快一炷香了,本来是想递给林逸的,但看他在那儿站着不动,她也就没吭声,把杯子搁在花坛边上,用手背蹭了蹭杯沿渗出来的水珠子,又往林逸那边推了推。
他知道她在看他。但他没回头。
你说他怕不怕。应该也怕。这是他配的药,这是活人胳膊,扎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书上没写,谁也没扎过。他把那支注射器从布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针尖在光底下亮了一下,像一根特别细的鱼刺。
第二天四皇子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素簪子束着,没戴冠。他在门口拍了拍鞋底的泥才进来,跨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下,自己笑了,说老师您这门坎该修修。
林逸说嗯,是该修了。
临时处置室里桌案上铺了白布,注射器、纱布、一小瓶酒精,一排摆开。屋里一股药味混着布匹浆洗过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四皇子在矮凳上坐下,撸袖子,胳膊露出来,偏瘦,手腕上的骨节一颗一颗凸着,皮肤底下的青筋看得很清楚。
他看了一眼注射器,说开始了?
林逸说开始了,会有点胀,过一阵就没事了。
跟针灸比呢?
比针灸快。
四皇子没再问。他把手臂放平在桌沿上,头偏过去看窗外那棵槐树。树叶落得差不多了,还剩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翻个面,露出背面发白的叶脉。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没动,只是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慢慢放下来了。
好了。林逸拔了针,用棉球压住针眼。你坐一会儿,等我确认没反应了再走。
四皇子低头看了胳膊一眼,针眼比蚊子叮的还小,皮肤周围泛了一点点红。他说什么时候能知道管不管用。
过几天。
那我过几天再来。他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甩了甩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师,那门坎我真得让人来修修。
林逸说行。
他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小灵芝还蹲在墙角,针盒盖子半开着,她手指搭在盒沿上,眼睛盯着地上一条从门口延伸到桌腿的泥脚印,那是四皇子进门时踩的。
林逸在桌案前面坐下来,把用过的注射器用布包好搁在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看我干什么。
林逸说没看你。
她说你明明看了。
林逸说那杯水呢。
她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说这才几月份,骨头就不行了。
后面几天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小顺子排第二个,来的时候蹲在门槛上不肯进来,说林院正您先让我做个心理准备。旁边人说你准备什么,四殿下都扎了。小顺子说四殿下是四殿下,我是我,万一我胳膊比四殿下细,您扎穿了怎么办。
林逸说扎穿了给你缝上。
小顺子说您还管缝?
管。
他就进来了,把袖子撸到肩膀,手伸出来攥着拳头,眼睛闭得死死的。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吸了一口凉气,过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说咦,不疼。
旁边人笑他,他也笑。
后面来的几个人各有各的毛病。有一个全程攥着拳头打完的,指节都白了;有一个打完坐在凳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气,说头晕,王太医赶紧给他倒了杯糖水;还有一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那支注射器一眼,说这就完了?赵太医在旁边录册子,头也不抬说完了,下一个。
张太医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旧医书,偶尔抬一下头,又低下去。他翻书页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踩在干叶子上。他翻一会儿就停一会儿,拿笔在书边上写几个字,写完了接着翻。
第六天的时候四皇子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绊,但还是低头看了一眼门坎。那天他穿了一件青灰色的袍子,脸色比试药那天好了一些,他自己也注意到了,站在窗口把左手伸出来看了看,又攥了攥拳。
他说老师,我这两天精神好了不少。
林逸说嗯,说明身体在适应。
他说那我是不是可以往下学了。
可以。
他在桌边坐下来,掏出那本教材,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纸页翻过太多次,折痕处都发白了。他翻开来,从第一页开始看。其实那些内容他早就能背了,但每次翻开还是从头到尾过一遍,像是怕漏掉什么。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把他手边的纸页晒出一股暖和的味道,有点像晒透了的棉被。
小灵芝在角落里没出声。她怀里那个针盒盖子半开着,银针尾部反射了一小点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拿手指把盒盖拨下来,光就没有了。
傍晚起了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桌上一张名单吹得卷了角。那张纸上列了一排名字,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潦草,有几个字旁边还洇着墨团,大概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四皇子的名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小灵芝伸手把名单按平了。纸页被晒了一下午,摸着温温的,边角有点发脆,像一片被太阳晒得卷边的树叶,你把它按平了,它过一会儿自己又翘起来。
她按了一会儿,松了手,那张纸果然又慢慢翘了起来。她就没再按了,站起来说我去烧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逸,他还在桌案前面坐着,手里捏着那支空了的注射器,对着光看针头。
她说你看什么呢。
他说没看什么。
她说那你别看了,吃饭了。
他说嗯。
她把门带上出去了。屋里暗下来一些,林逸把注射器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棵槐树的影子从窗外斜进来,在桌面上拖了长长一道。他把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叠了两折,塞进怀里。
墙角的草药在傍晚的光里颜色变深了,叶子耷拉下来一些,像是白天太累了,现在想歇一歇。地上的泥脚印干透了,颜色比旁边的砖浅一个色号,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