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程序在第三天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响了一下。苏念当时在睡觉,身体朝左侧卧,手机震动了大约半秒,她睁开眼,屏幕在床头柜上亮着。她坐起来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自动追踪程序记录到一段匹配特征码的报文头,来源IP段定位在欧洲中部某国,与泄密事件中境外服务器的网段之间存在一次双向握手,时长不到半秒,数据量极低。程序已经把原始报文头完整截取存储了。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暗了。窗外天还是黑的。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半秒的数据交换,不够确认任何事。但那条报文头的格式和泄密事件中数据包的外层结构一致。她判断了一下这个特征是否属于巧合——不属于。她闭上眼之后没有立刻入睡,听着窗外的风声,大约过了几分钟才重新陷入安静。
天亮之后她去食堂。白粥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的。她喝完粥去洗碗,水声哗哗的,冲了两遍,指尖摸过碗壁确认无油,放回回收处。走回实验室的路上没有碰到方工,她推门进去坐下,打开电脑。物资专户的持仓数据没有变化,产线AI的调度日志没有异常,深空探测器昨晚没有发回新的信号。她把几个窗口依次打开看过又关掉,然后打开了地震监测数据平台。
这是国家地震局的公开数据接口,她通过研究所的权限访问。平台按照台站编号和日期排列,她选了几个位于西部的偏远监测点,时间范围拉长到最近两周。第一个台站的波形正常,第二个也正常。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波形图上出现了一组细微异常,频率低于常规地质活动,持续时间约四到五秒,强度不高,如果不逐帧看很可能会被当作设备噪音忽略。她把这组波形单独截出来放大观察形态:上升平缓,达到峰值后快速衰减,和已知的地震波、爆破波、人工干扰都不吻合。她没有标记、没有截图、没有保存,只是记住它的频率和形态特征,然后回到时间轴继续往后翻。后面的数据没有再出现同样的波形。她翻到最新日期,关掉平台窗口。
上午十点,赵磊发来一条短信:“这边的树绿了。”苏念正在看海外网络流量底层的实时分布图,没有在手机上停留太久。她读完那四个字,把手机搁在桌面上,视线回到屏幕,大约过了十几秒才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晴天。”她删了短信记录,没有存。她继续看着流量分布图,目光在几个异常节点之间移动。欧洲中部的那个IP段没有再出现,她也不指望它会立即重复出现,它出现过一次,已经足够确认泄密事件的阴影层还在运转,只是处于静默期。
午前她去食堂,炒面坐在窗边吃完。外面天开始转阴,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灰的、低的,她能感觉到气压在变化。不是通过数据看到的,是身体本身的感知在告诉她。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几秒,远处天际线和云层交界的地方有一种隐约的、还不成形的、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不是看到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感知的范围比以前远了一点。她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去了。
下午她再次打开物资专户的报表,把最新一版数据过了一遍。稀土远期持仓增加了几十吨,锂矿持仓稳定,合金原料入库进度符合预期。她确认数字无误后关掉窗口,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文档里写下几行字——频率、持续时间、波形形态。没有注明来源、没有注明日期,只是记录。她写完之后把文档保存到一个新建的离线文件夹里,命名格式只有一串字母,然后把文件夹移到硬盘的深层目录,关机。
陈念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东西,纸盒包装,没有品牌标识,里面码着十几支白色软管。“纳米修复膏的试产样品,王副总让我拿给你看。”苏念打开盒子取出一支,拧开盖子挤出一点在食指上,膏体白色半透明,质地细腻,触感偏凉,不黏。她把它抹在手背上等了几秒,皮肤表面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盒子。“第一批投放的试产数据出来之后再说。包装方案确定了吗?”“确定了。白底,正面只有一行字,背面是说明书。”“行。”她把盒子推到桌角,陈念没有多问。
傍晚食堂端上来的是清汤面,和红烧肉轮换。苏念打了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汤底是清的,飘着几片菜叶和薄薄的肉片,没有红烧肉那么浓烈,吃进嘴里是咸的,咽下去之后也没有留下多少余味。她吃完了面,把汤也喝干净了,端着碗去洗。水声比中午更响一些,水池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自己的手在水流下面。冲完之后她把碗放回去,擦干手,走出食堂。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了,白的。
她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向外看——远处的天际线被城市灯光勾了一层轮廓,薄薄的暖橘色,晕在夜空底部。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凉的,吹在她脸上她没觉得冷。站了一会儿她就转身回到实验室,坐下,打开电脑,把物资专户的持仓总额调出来看了一眼,比上周增加了,数字已经记在脑子里不需要盯着屏幕反复确认。关掉窗口之后她又打开深空信号通道检查了一遍,没有新的数据进来。她又检查了那道追踪程序的状态,结果显示静默,没有新的握手记录。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路灯亮着。她手放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块残料,温的,和体温一样。地震波形、深空信号、IP段、晶体热度,还有赵磊说的树绿了。她坐在椅子上,什么数据都没有调取,只是坐着,听着墙里的水流声,听着走廊尽头的管道偶尔响一下。窗外的路灯一直亮着,白光落在窗台上,和昨晚一样,和前晚一样。
她闭上眼睛。信号还在靠近。网还没有收。材料还没有到。明天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