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五七章 大规模接种
四皇子试药满第七天，林逸在医学院后院给他做最后一次复查。
那天早上天气还行，太阳从东边偏南一点的地方照过来，把那棵老槐树顶上剩下的几片黄叶照得透亮，一闪一闪的，跟碎金子似的挂在枝头。老实说那棵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就剩下这几片还在撑着，看着也挺不容易的。四皇子坐在处置室那张旧桌案旁边的凳子上，把袖子撸上去露出上臂。针眼几乎找不着了，只有一个极淡的浅印子，凑近了才看得见。
林逸伸手在他上臂轻轻按了按：“疼不疼？”
“不疼。”
“发烧没有？”
“没有。就是这几天睡得比以前踏实了些。”
林逸收回手：“好了。你身体反应期已经过了，后面不需要再复查。回去注意休息，少熬夜。”
四皇子放下袖子站起来，没急着走，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槐树被风一吹，最后几片黄叶掉下来两片，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才慢慢落到地上。他看着那两片叶子落地，忽然开口：“老师，这药算成了吗？”
“算成了。”
“那我能说‘我们做到了’？”
“能。”
四皇子没再说什么。他在窗边又站了一小会儿，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太阳正好斜着打在他侧脸上，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被照得清清楚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他那件半旧的袍子下摆吹得晃了两晃。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个刚学会站稳的人，腿还有点不确定能不能撑住，但风来了，他没倒。
接下来两天，剩下那些志愿者的观察期也陆续结束了。
小顺子坐处置室凳子上复查那天，整个人看着轻快了不少，没等林逸开口问，自己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不疼，没发烧，胳膊也不酸。回宫之后还多吃了半碗饭，给我干爹吓得够呛，以为我吃错药了——不对，他原话是‘你小子别是吃出毛病了吧’。”
“没毛病。身体反应过了，后面不用再来了。”
小顺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以后是不是就不怕生病了？”
“不能完全不怕，比原来强一些。”
“那也行。以前一场风寒能躺三天，现在好歹能硬撑到第四天。”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林院正，这药以后要是大伙儿都能打，那我干爹也能打不？”
“身体条件允许就能打。”
小顺子点了下头，像把这句话也搁心里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对了林院正，还有个事。今儿早上我给四殿下送参汤，瞧见他对着一面铜镜，抬了两回胳膊。就您给他扎针那条胳膊。抬完了，自个儿冲镜子里点了点头。我伺候他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他这么看自个儿的身体。”
说完他就跑了，跟来时一样噼里啪啦的。
第五批志愿者复查完那天下午，林逸把所有的记录簿摊在桌面上重新翻了一遍，赵太医和王太医各汇总各的数据。林逸把最后一张表上的数字加完，搁下笔，又重新验算了一次。
赵太医在旁边也看完了自己那份，合上簿子，声音不重：“成了。”
“成了。”林逸说。
门外头张太医靠着门框站着，没进来，但也没走。他手里端着那杯凉茶，杯沿没往嘴边送，就那么靠着。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搁在窗台上，转身往药房那边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不仔细看感觉不出来。
消息传开是当天下午的事。小顺子跑了一圈，从医学院传到太医院，太医院传到御膳房，御膳房又传到后宫廊下，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后头几个版本已经面目全非了。有人说林院正弄出了一种喝了就百病不侵的神水，有人说那是神仙半夜托梦给的方子，还有人拍着胸脯讲林院正已经连夜把配方刻碑立在了太医院门口。反正怎么说的都有。
快傍晚的时候，林逸在医学院门口贴了张告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第一批试药者全部完成观察，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下一步扩大试药范围，有意者到太医院门口登记。
告示一贴出去，呼啦围了一群人。前头的踮着脚看，后头的拽着前头的衣角让帮着念。一个挑菜筐的中年汉子挤到最前面，盯着告示看了半天，扭过头来直直盯着林逸：“大人，小的多嘴问一句，这针……真不会把人打没了吧？”
他嗓门不小，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林逸看着那汉子的眼睛：“试过药的人都在后头院子里，你自己进去问。”
那汉子还真没含糊，绕到后院门口伸头往里瞅了一眼。小顺子正抡着斧头劈柴，也不知道哪儿找来的活计，一斧头下去木桩咔嚓裂成两半，干脆利落。中年汉子把脑袋缩回来，嘟囔了句“看着挺结实”，默默退到队伍尾巴上站好了。后面的人见他不走，也就不动了，队伍晃了两下，慢慢稳下来，排出去老长一截。有人嘀咕了一句“明天再来怕是要排到巷子口了”，旁边的人接话说“那我现在排着，你替我看着筐”。热闹归热闹，没人走。
林逸站在门里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太医院，小灵芝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新抄的名单，墨迹还没干透：“师父，登记的人又满了。”
“满了多少？”
“二十多个呢。赵太医说还能加，明天再加一批。”
“那就加。”
小灵芝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师父，四殿下今儿下午又来了。”
“来做什么？”
“没做什么。就在院子外头站了一会儿，看那张告示，看完就走了。”
“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就站着看，然后走了。不过……”她抬头看了林逸一眼，“他走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脸上客气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
林逸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卷数据表，边缘被反复翻得起了毛边，卷卷的，跟被汗手揉过似的。
当天晚上，林逸坐在太医院正厅里写最终报告。他写得简明，接种人数、观察期时长、不良反应统计、有效性评估，一条一条列清楚。写到一半觉得口渴，伸手去够茶碗发现是空的，也没起身去添，舔了舔嘴唇接着写。
写完了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找了一块镇纸压住边角。
远处院子里传来收药架的声响，竹篾撞在一起，细碎碎的，被夜风送过来已经很轻了，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把这一天用过的东西都收拢起来放回原处。说实话那天晚上挺静的，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挤进来的那种丝丝声。风把桌面上那张纸的边角掀了一下。他伸手压了压，纸页重新伏平，贴在桌面上，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