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八章 大规模接种
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皇帝批了。
小顺子说,朱批在折子上搁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送出来了,比他以往批任何折子都快。只有两行字:准。太医院全权负责,户部拨银。
林逸站在太医院门口把那张折子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赵太医端着一碗药从廊下过,探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知道成了,问了一句明天开始?
林逸说,明天开始。
赵太医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说你疯了,明天开始?药材够吗?光是昨天来登记的就快两百个了。加上那些没登记的,明天门口能排一条街。
够。城里的铺子小灵芝前天就挨家问过了,有三家掌柜的说可以先赊着,等太医院的银子拨下来再结。城外还能再采一批,这个季节车前草满坡都是,赵太医您比我清楚。
那地方呢?后院那间处置室一天顶多过几十个人,跟赶集似的挤不下。
把医学院那间大教室腾出来。桌子拼一拼,铺上白布,同时开三个台子。
赵太医没再说什么,端着那碗药走了。当天晚上他带着几个年轻的医官把那间大教室重新归置了一遍。桌子从墙角拖出来拼成三排,每排两张,上面铺了白棉布,器械和药液摆好。灯芯换了新的,窗户支开半扇透气。小灵芝蹲在地上用石灰画了几条线,把排队和注射的区域分开。她画完之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说行了,这回够宽敞了。
天亮的时候队伍就来了。
从医学院门口开始沿着太医院后墙一路排到巷子口,拐了个弯,又排到街对面那家包子铺门口。比昨天登记的多得多,什么人都有,穿官服的,穿短打的,推独轮车的,抱孩子的,还有一条黄狗蹲在主人脚边东张西望,尾巴扫着旁边人的裤腿,也没人轰它。有人手里攥着昨天那张登记条子,边角揉得发皱发软,攥了一路出了汗,墨迹洇开了一点。
第一个走进教室的是个老妇人。
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扶着门框慢慢进来。她没拿登记条子,昨天根本没人帮她写。她是自己走来的,天没亮就出了门,走了小半个时辰。她站在门口先朝里面看了看,三张桌子,白布,灯,瓶瓶罐罐,然后走到第一张桌前坐下,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瘦瘦的手腕。语气平平的,像是来扯一尺布:大夫,俺打那个针。
大娘,您是早上才来的?没登记过?
对。俺听俺儿子说的。他在城防营当差,昨晚上回家说这针好,让俺早点来排,说晚了人就挤不动了。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墙根长了多年的老树。稳稳当当的,旁边的人说什么她就听着,不插嘴,也不问,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常见的笃定。林逸蹲下来用烧酒浸过的棉布在她胳膊上擦了擦,说会有点凉。
没事,俺不怕。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像鱼肚皮。俺这辈子啥疼没挨过,这点凉的算啥。
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眉头都没动,拔出来之后才轻轻呼了一口长气,把袖子放下来。这就算打好了?
打好了。这几天胳膊要是酸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大夫,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俺也能不生病了,那俺得好好谢谢您。
她走了以后第二个坐下来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胳膊上有一道旧烫疤,看着挺凶。打完针他犹豫了一下没走,问林逸,大夫,这个针打完了真能长生不老?
林逸正在把用过的针头收进醋精筒里,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街上的人。他们说太医院试出了长生不老药。
不是长生不老。是让人不容易得某些病。跟长生不老差得远。
那人皱了皱眉,那能活到一百岁吗?
你要是每天少喝酒多走路,应该能。跟这个针关系不大。
那人听完了,表情有点松下来,又好像有点失望,挠了挠后脑勺走了。他后面排着的是那个在城门口被车刮了腿的年轻人,走路还有一点点跛,坐下来先把那条伤腿小心地伸直放好。他看了一眼针头咽了口唾沫,林大夫,上次俺奶奶给您送过鸡蛋,您还记得不?
记得。篮子还在厨房灶台上,鸡蛋吃完了。
那就好。俺娘说她要再送一篮子来。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针头,咽了口唾沫,俺不怕疼,就是看着它心里有点慌。
你转过头看窗外,数到十就好。
他转过头去盯着院子里的槐树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七的时候针拔出来了,他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林逸,说这就好了?好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扭头说了一句谢谢您,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些。
一上午过去,队伍没变短,反而更长了。有人带着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等,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跟前后的人聊起来了。后面一个中年妇人跟前面那个抱孩子的说,她婆婆去年冬天也没了,一场风寒拖成了肺病,要是这针早一年出来就好了。前面那个抱着孩子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上颠了颠,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
赵太医那边换了一回药液,王太医的登记名单又换了一摞纸,张太医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对着药材库存单子打钩,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那条慢慢往前挪的队伍,又低下头写,笔比平时快了不少。
中午的时候林逸没歇。用热水冲了冲手又坐回第一张桌子前面。小灵芝端了一碗粥放在桌角,他没顾上喝,给下一个人打完才端起来。粥已经凉透了,米油在碗边凝了一层薄皮,他沿着碗沿喝了两口,冰凉的米汤滑进喉咙,像吞了一口深井里的水。放下碗的时候下一个人的胳膊已经伸到跟前了。他从醋精筒里夹出一根新针,擦干净,低头说了一句手放平。
太阳偏西的时候队伍终于短了。
最后一个人打完站起来,天已经擦黑了。林逸坐在凳子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右肩僵得像块木板,扭了两下才听见骨头响。他低头看了看桌角那碗粥,小半碗剩在那里,粥面上落了一小撮灰,不知道是窗户外面飘进来的还是袖子扫的。
小灵芝蹲在门口拿一块干布擦白布上的药渍,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师父今天打了多少?林逸说一百多。她说那明天还能打这么多?后天也能。她嗯了一声继续擦,手上的布换了面翻过来。
赵太医在收拾器械,用过的针头包好收进专用的竹筒里,镊子擦干净码进盒子。他把最后一把镊子放好盖上盖子灭了灯,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林逸坐在台阶上,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巷口那排灯笼亮起来了,光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风从巷子那边吹过来,带过来煎饼铺子的油烟气,还带着一股烧柴的味道,像是哪家刚起了火做饭。林逸看着那排灯笼的光,想起那个老妇人说的那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
赵太医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您知道我今天下午听见什么了?
林逸没回头,说什么?
有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声谢谢。我说这不是我做的,他说不管是谁做的,这个方子以后能救好多人。他说完顿了一下,他爹是去年冬天没的,一场风寒拖成了肺病,要是早一年有这个东西就好了。
赵太医说到这里不说了,低着头搓自己的手指头。他右手拇指上有一个旧茧子,搓药搓出来的。风又吹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贴在小腿上。
林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赵太医,明天还得麻烦您。
麻烦什么。赵太医也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的一个空药瓶捡起来揣进袖子里。他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人排着队来打药,今天排队的里头有个抱孩子的,那孩子才这么点,他说着比划了一下小臂的长度,他妈抱着来的,打完针之后那孩子睡着了,口水淌他妈一肩膀。他妈就那么站着让他淌,一动没动。
两个人并排往院外走。走出去几步林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大教室,灯灭了,窗户还支着半扇,里面黑漆漆的。他心想明天还得早起来开门,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有多少人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他们走过那排灯笼底下的时候,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在青石板上晃了晃,又缩回脚底下。煎饼铺子的老板正在收摊,铁板上的油还没擦干净,热气从铁板上蒸起来,在灯笼光里袅袅地往上飘,像一根根细细的线,飘到半空就散了。
那灯笼还亮着。风小了之后光就稳住了,黄澄澄的一排,像有人坐在门槛上捏着一把炒豆子慢慢剥。林逸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他没说什么,把外袍裹紧了些,拐进了旁边那条更暗的巷子。身后赵太医的脚步跟着,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响,像是踩着一首什么人哼了一半就没再往下哼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