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烽火连天,医者仁心
第一五九章 和平协议
忽而烈的使者进京那天,下了一场薄雪。
说薄是真薄,落到青石板上还没来得及白就化成水了,把路面弄得湿漉漉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其实雪底下全是水。我从太医院出来去鸿胪寺那边看了一眼,路上净是些脚印,深的浅的,乱了套。
使者的队伍从北门进来的,十三个人,都是草原上的矮脚马,腿短,走起来蹄子砸地挺瓷实。马背上没挂兵器,驮着几个羊皮裹的卷轴,鼓鼓囊囊的。领头那个脸我认识,颧骨高,眉眼深,就是忽而烈身边那个传了两次话的年轻汉子,边关大营那会儿他隔着火堆冲我喊过话,嗓门大得像牛叫。今天他换了件深色皮袄,领口的毛边让雪水浸得发暗,但腰杆子挺得硬邦邦的,一路穿过北城,两旁的百姓有人踮脚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个小孩追着马屁股跑了几步,让他娘一把揪回去了。
礼部把人领到鸿胪寺安顿。下午传话就递到太医院来了,说使者带了口信,签协议的时候林大夫必须在场。别人签的字他们不认。
我当时正给最后一批志愿者做复查。有个小伙子膝盖疼,估计是上回夜里行军落下的毛病,我让他把裤腿卷上来看了看,肿得不厉害,按了按也没太大反应,就嘱咐他回去拿热毛巾敷,早晚各一次。手上的活没停,听小顺子蹲在门口说这事,我头都没抬。
"我?他又不是跟我签协议,干嘛非找我。"
小顺子那把伞还在往下滴水,他缩着脖子躲在屋檐底下,伞尖戳在地上画圈。"人家说了,您不在场他不签。礼部那边也傻眼了,说干了一辈子外交文书都是鸿胪寺主事签的,没听说过让太医院院正来按手印的。但草原那边就是不松口,礼部的大人们这会儿已经在御书房门口排队了,一个个急得原地转圈。"
我把听诊器从那人胸口拿下来,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听头。"排队干什么?"
"等着挨训呗。皇上那边还没发话呢。"
其实我心里有点嘀咕。上回在边关大营,我跟忽而烈面对面谈过一回,那时候他坐在火堆边上啃一块烤羊腿,油顺着手指头往下淌。我说你总不能为了几口水年年死人吧。他嚼着肉看了我半天,把骨头往火里一扔,说了句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我记下了。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草原上的人说话有时候跟刮风似的,呼呼地来呼呼地去。
没想到他真记下了。
签协议那天御书房多点了四盏灯,我数了数,墙角两盏,书案两边各一盏,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角落那几盆文竹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印在墙上,叶子的锯齿边都看得见。其实这种光线搁平时批折子都嫌晃眼,今天大概是故意点这么亮的,怕草原那边的人觉得大周藏着掖着。
皇帝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坐在主位上。太子站他右手边,赵崇远也回京述职了,站在文官队列最末尾,没穿甲胄,一身武将常服,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堵长在那里的墙,灰墙,不怎么引人注意但确实在那儿。
礼部尚书和鸿胪寺卿分坐两侧,面前摊着几卷写好的文书,墨迹早干了,边角用黄铜镇纸压着。我瞟了一眼,纸张挺括,边裁得齐整,一看就是誊了好几遍的。礼部的人在这事上没少下功夫。
那个草原使者换了件干净的皮袄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味儿,雪水混干草,不过进了暖阁很快就被炭火气盖住了。他没跪,右手按在左肩上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然后把带来的羊皮卷轴搁在桌上。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人听岔了:
"首领说了,这上面写的他认。但林大夫也得按个手印。他信林大夫。"
说完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那感觉挺奇怪的,就跟上回在边关火堆边上所有人都盯着我一样,但这回屋子大,人多,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比火堆那会儿沉得多。我站在门口本来就是个旁观的位置,这一下成了焦点。
皇帝没说话。太子看了我一眼。赵崇远在角落那边,我没转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像一片没那么重的树叶。
我往前走了一步。
桌上的羊皮纸摊开着,字写得简明,没用那些花里胡哨的辞藻,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停战,共用水源,以边关某处山梁为界,互不越界。落款三个位置,一处给皇帝,一处给忽而烈,还有一处空着,干干净净的,连个墨点子都没有,就是专门留出来的。
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说实在的,那纸上写的每一条我都知道,有些条款还是我上回在边关跟忽而烈聊的时候提过的。比如共用水源那条,我当时说你们打来打去不就为了那几口井吗,井又不会跑,你喝完了别人也得喝,何必非得抢。他当时没吭声,但看来是听进去了。
使者把羊皮纸往我面前推近了一些。
"为什么非得有我?"我问他。这话其实多余问,但我还是问了,大概是想给自己按手印找个由头。
使者说:"首领讲,没有你我们不会坐下来谈。这场仗能停是因为你在这。所以你要按,按完了回草原之后首领才能跟族里人说,这份协议上不光有你们皇帝的印,也有你们大夫的手印。"
他说到"大夫"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尤其重,好像这两个字比"皇帝"还管用似的。
御书房里又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银霜炭轻轻爆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溅到地上,很快就灭了。没人去管它。
皇帝坐在书案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摇头。太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
我低头看着那个空白的落款位置,伸出手,指腹在砚台边沿的朱砂上按了按。那砚台里的朱砂磨得细,润润的,指腹刚沾上去就洇了一小片红。我按下去的时候力道不重,指印边缘微微洇开,像是往纸纹深处渗。
说实话,按下去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了一下边关那几口井。井口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深槽,两边的人都在那打水,早晨一拨傍晚一拨,有时候碰上了互相瞪两眼也就过去了,只要手里有桶有水,谁也不愿意先动手。以后要是真不用为了那口水死人,这手印按得值。
使者把那卷羊皮纸小心卷起来,皮绳扎紧,揣进怀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挺仔细的,不像上回在边关那么糙,估计也知道这东西金贵。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得见:"你回去告诉忽而烈,条款朕看过了,没问题。边关那边朕会撤一批驻军,水源的事按上面写的办。他那边不先越界,朕也不先动。"
使者右手按左肩又行了一次礼。"话一定带到。首领说了,林大夫还在大周一日,他那边就不先动刀。"
他说完没再多话,收起羊皮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朝我这边微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走廊走了。他那件干净皮袄的背影在门框里一闪就不见了,走廊上的脚步声笃笃笃的,越来越远。
帘子掀开又落下,一阵凉风钻进来。不知道谁低声说了句雪停了。
皇帝没马上让大伙散,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转了小半圈。"今天这场事,办得不算难看。"
礼部尚书在旁边跟着点头,嘴张了张没敢接话。
散了之后我走在宫道上。天快黑了,雪真的停了,青石板上的水正在慢慢变干,剩些灰白色的印子,一道一道的,看着跟没洗干净的似的。我走得不快,靴子底在湿石板上偶尔打滑一下,得小心着点。
太子从后面跟上来,跟我并排走了一段。他没走在我前面,也没落后,就正好在旁边,步子调整得跟我差不多。我余光能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腕骨挺凸的,瘦。
"按的时候想什么呢?"他问。
"想边关那几口井。"
"就这?"
"就这。那几口井的水两边都能喝,以后不用为了一口水死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步子没停。"明天六科给事中大概要上折子弹劾你。逾矩,越权,太医院的手伸到兵部的地盘上了,名目他们多得是。"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个我确实没想到,光想着手印按下去能停仗了,没想过回头还有人拿这事找茬。不过我转念一想,弹劾就弹劾吧,我又不是头一回被人参。
"弹呗,"我说,"弹完了仗也停了。"
太子扭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的事多了,这件还算想得开。"
他没再追问,脚步比刚才松了一点,像是肩上有根筋转了个弯,绷着的劲儿泄了一小截。"回太医院吧。明天说不定还有人来找你加印。"
他加快步子走了。我站在宫道上看着他背影拐过宫墙,暮色里那身衣裳颜色发暗,走着走着就融进墙影里了。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暗透了。小灵芝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灶膛里的光在她脸上跳,把她低着的侧脸烤得暖乎乎的。她没抬头,但知道是我,大概听脚步听出来的。
"师父,听说你今天在御书房按了个手印?"
"小顺子跟你说的?"
"跑回来传的,眉飞色舞的,说他亲眼看见的。还说您按完之后盯着那张纸看了老半天,跟要把字刻脑子里似的。"
我蹲下来,伸手在灶膛口烤火。火舌子卷着一根细柴的边,烧得噼啪响。"确实多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以后不用打仗了。"
小灵芝往灶里又添了根柴,火亮了一下,把她眼睛照得水汪汪的。"那以后草原上的人就不死了?"
"少死一些。"
"也挺好的。"她掀开锅盖一条缝瞄了瞄里面,"师父,粥好了。你先喝。"
我接过碗的时候碗沿烫手,换了好几个角度才端稳。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稠稠的,甜丝丝的,不知道她是不是搁了枣。我蹲在灶台边把那碗粥喝完,空碗搁灶台上。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灶膛里的余烬吹得亮了一亮又暗下去,就跟有人在外头把灯拨了一下又松了手似的。
当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没做梦,中间没醒,大概是把这段时间攒的乏一口气全塞进黑夜里了。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桌上笔筒和药箱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跟两条黑绸子似的。
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听院子里的动静。井边有人打水,铁桶磕在石沿上当啷一声。有人在翻晒药材,哗啦哗啦的。风从屋檐底下穿过去,呜噜呜噜的,跟谁哼小调似的。远处传来小灵芝喊穿红帮忙的声音,脆生生的,急促促的,跟檐底下憋了一夜精神头的麻雀似的,把攒了一宿的劲儿一下全抖搂出来,叫得敞亮。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暖融融的,带着新翻的土和干草味。
桌上药箱旁边搁着一碗粥,碗沿横着一双筷子。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是算准了我这会儿醒。粥面上结了薄薄一层皮,筷子一挑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