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零章 卷末:英雄归来
皇帝封赏的消息,是和平协议签完第三天早上送到太医院的。
那天风不大,比前几日暖和了些。太医院院墙根底下那排枯藤冒出来几粒绿芽,很小,小到你要蹲下来才看得清。像是那排枯藤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上那点颜色。
小顺子是跑着来的。跑得太急,左脚那只鞋飞出去了,他也没回头捡,就单脚蹦到太医院正厅门口,蹦了两下稳住身子,扯着嗓子喊:“圣旨到!”
那嗓子有点劈,估计是一路喊着过来的。
林逸当时在医学院那边帮赵太医归拢药材,听到喊声擦了擦手,不紧不慢走到正厅门口。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有大事越要慢半拍,好像快了就输了一样。等到他把衣领整好,小顺子这才把黄绸子展开,清了清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医院院正林逸,边关平疫有功,调和南北有方,医术济世,医德昭彰。特封安国侯,赐金针一枚,以彰其功。钦此。”
念完之后他把圣旨合上递过来,声音忽然压低了一截,像是怕墙角有人听:“皇上说,安国侯这个爵位是给您自个儿的,不算俸禄,不占官职。您该当院正当院正,该上课上课,就是多了个头衔。”
林逸接过圣旨,在手里掂了掂,跟掂一包药材似的:“金针呢?”
小顺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锦盒。盒子不大,打开来,里头躺着一根细长的金针。针身光洁,晨光照上去泛一层哑金,不扎眼。针尾没雕花也没刻字,干干净净一根针,光线下看着像一小截刚化开的麦芽糖,颜色是暖的,但摸上去应该是凉的。
林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皇上说这针不是让您挂起来看的,”小顺子又说,“是让您带在身上用的。说您要是遇到急症病人,把这针亮出来,没人敢拦您。”
林逸把针放回锦盒,合上盖子:“你替我谢过皇上。”
“谢过了。皇上还说,明天早朝您不用去,您该干嘛干嘛。”
小顺子走了之后,林逸站在正厅门口把圣旨又展开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这时候小灵芝蹲在灶台前面烧火,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塞进灶膛的柴火,仰着脸看他:“师父,安国侯是啥?”
“就是个名头,不用干活也不用上朝。”
“那能领钱吗?”
“应该能。”
“能领多少?够买头驴不?”
“买驴应该是够的。”
小灵芝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根柴火咔地一声折成两段,塞进灶膛:“那挺好的。”
她没问太多。她这人就这样,知道有个大概就行了,剩下的事情她信你。
当天下午李公公来了。他没进太医院的门,只站在门口递了个小木匣子进来。匣子里垫着红绒布,中间搁了一枚针,比早上那枚短一些,也是金的,但针尾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一看就是缝东西用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就一行字:“皇上说,之前那枚是给你镇场子的,这枚是给你干活的。用钝了再回宫里换。”
林逸看了纸条,笑了一下。他把那枚弯针也放进锦盒,跟早上那枚并排放着,两枚针挨在一起,一长一短,像一对不怎么登对的筷子。
晚上林逸坐在太医院院子里。月亮升到中天,石板地被照得白晃晃的,像是泼了一地水银。小灵芝端了一碗花生米出来,搁在他旁边,自己也蹲下来:“师父,你坐院子里想啥呢?”
“想事情。”
“想啥事情?”
“想一些还没定下来的事。”
她没追问。她蹲下来剥花生,剥一颗把壳放在台阶边角,排得整整齐齐。剥了有十几颗,她忽然把面前那堆壳拢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师父,你之前说过,等医学院第一批学生结业了就成亲。现在第一批学生快结业了吧?”
“快了。还有两个月。”
“那你算好了没有?”
“算好了。”
“那你啥时候跟我说?”
林逸手里捏着一颗花生仁,指腹搓了半天没搓开那层红皮。他干脆把整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现在说也不算晚。”
小灵芝的手停在半空,那颗花生还没剥开:“那你现在说。”
“小灵芝,咱们成亲吧。”
她把那颗花生放在台阶上,没剥,就放在那排花生壳旁边,像摆了个记号。然后她说:“行。”
月光铺下来,把那排花生壳的影子压得很短,短得像一排刚栽下去的小栅栏,圈出巴掌大一块空地。风从墙头翻过来,把她额前几根碎发吹得晃了晃。她低头把台阶上那颗花生捡起来捏了捏,装进口袋里:“那我明天开始准备嫁妆。”
“你有什么嫁妆?”
“我自己攒了一小包碎银子。穿红姐姐说要给我绣一套枕套,穿绿姐姐说要打一对银镯子。我自己嘛,会认字了,人体图也能背大半张了,粥也煮得比以前稠了。够不够?”
“够了。”林逸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报一本账。但说到“粥煮得比以前稠了”的时候,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脚步穿过院子,不紧不慢的,听着像是已经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一件一件排好了,不用再回头问谁。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师父,你那个会说话的箱子,以后还能说话吗?”
林逸没马上回答。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那一下,白光把他的手照得发青。神农发来一条消息:“方舱能源剩余百分之十五。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还能维持一段时间。林医生,你已经不需要它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月光和屏幕的光叠在一起,他脸上那点表情看不太清。然后他把屏幕摁灭,手机揣回口袋里:“还能说一阵子。等它说不动了,就不说了。”
小灵芝在门口站了片刻。她那颗花生还揣在口袋里,鼓鼓的一个小包。她没回头,也没再追问方舱还剩多少力气之类的话。她推开门,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可能是她把那件叠好的旧衣裳放在了枕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听着像是一个东西被搁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月亮偏西了,院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挪。远处城墙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穿过夜色落在太医院院子里,像在提醒还没睡的人:天亮之后还有新日子要过,一天接一天,不会因为谁停下来等。台阶上那排花生壳还在,月光照上去,像一道浅浅的印子,不深不浅,够两个人并肩坐着,也够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挡掉身后吹过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