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王猛走在前面,脚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他右手扶着开山刀,眼睛看着前方的小路。路是土黄色的,被雨水泡软了,边上长了一排青苔。陈风跟在最后,背包带勒得肩膀疼,左手时不时摸一下腰上的百宝囊,确认指南针还在。林婉走中间,手里拿着青铜罗盘,指针晃来晃去,没停下。赵宇在队伍末尾,手表屏幕黑了,他按了几下按键,没反应。
“这路怎么变窄了?”王猛突然停下,抬头看。
原来能走两个人的路,现在只能走一个。两边的树靠得很近,树枝交叉,把天空遮住了。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分不清新旧。
“不是说往西南走吗?”赵宇喘了口气,“我设备最后定位的方向是对的。”
“方向对,可路不对。”王猛回头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树都长得一样?”
陈风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蹲下看地面。泥土颜色都一样,没有车轮印,也没有动物脚印。他伸手摸了棵树干,上面全是厚厚的苔藓,摸不出树皮的样子。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都是树。风也停了,树叶不动,空气闷得很。
“赵宇,再看看指南针。”陈风说。
赵宇掏出指南针,拿在手里等了几秒。指针动了一下,往北偏了十五度,又晃回来,接着轻轻摇摆,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他说:“受干扰了,可能是地下有铁矿,或者雷雨影响。”
“不能用了。”林婉把罗盘收起来。她抬头看树顶,想找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可云太低,光从缝里漏下来,四面八方都有,分不清方向。
“爬树看看。”王猛说完,把背包放下,抓住树干就往上爬。他动作很快,几下就上了五米高,扒开树枝往外看。下面三人抬头等。
王猛看了十来秒,脸色变了。他滑下来,落地时脚下一滑,溅起泥水。“这是我刚才刻的。”他说。
“那就往回走一段。”陈风说,“我们才走了二十分钟,不可能迷得太远。”
四人转身往回走。没人说话,脚步比来时重。走了大概三十分钟,赵宇突然停下。
“等等。”他指着前面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我见过。”
这是块半人高的灰岩,表面有很多裂纹,像刀划过一样。左边有个V形缺口,下面趴着一只死甲虫。
“你做记号了?”陈风问。
“没有。”赵宇摇头,“但我记得它。刚才经过时,我还看过这只虫子,是死的,位置没变。”
王猛皱眉:“我们一直往西南走,怎么会绕回来?”
“我们一直直走,根本没转弯。”赵宇说。
“不可能。”
“但我们确实回来了。”林婉走到石头边,摸了摸裂缝,“我刚才摘了片叶子,插在右下角的缝里,想做个记号。现在叶子没了,可能被风吹走了。”
“那就换办法。”陈风从腰包拿出匕首,“每五十步,在树上刻个箭头,方向是我们走的方向,别刻太浅。”王猛点头,走到前面,选了棵粗树,抬手就是一刀。树皮翻起来,露出浅黄的木头,箭头很清楚。他做完喊了一声:“第一处!”
队伍继续走。这次走得慢,每到五十步,王猛就停下来刻箭头。陈风在后面数步子,赵宇看时间,林婉看周围地形。可越走,气氛越压抑。
第三十七分钟后,王猛准备刻第四个箭头,忽然停住了。
前面一棵树上,已经有一道刻痕。
他走近,用手擦掉树皮上的泥——正是他自己刻的那个箭头,方向朝左,和他们现在的方向相反。
王猛站住:“等等,前面那棵树上,又有箭头。”
“这是……”他声音小了,“我刚才刻的。”
“不可能。”赵宇冲上来,“再刻也没用,还是会绕回来。”
“可这箭头是我们的标记。”林婉也走过去,“刻痕很新,木头还没变色,最多半小时前留下的。”
陈风盯着那棵树,眉头紧锁:“地形起伏大,视线不好,走路时容易偏方向。加上指南针不准,我们以为直走,其实走成了弧线。”
“那现在怎么办?”赵宇搓着手,手指有点抖,“再刻也没用,还是会回到原地。”
没人回答。风忽然吹了一下,树叶沙沙响,几滴残雨落下,砸在赵宇脖子上,他缩了缩肩。
“休息十分钟。”陈风说,“吃点东西,恢复体力。”
没人反对。王猛靠着树坐下,从背包拿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林婉也坐下,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没递给别人——水不多了。赵宇坐在泥地上,背靠着树,双手抱膝,低头看着黑掉的手表。陈风没坐,蹲在地上,用匕首尖在泥里画了几条线,像是在算角度。
时间过去。咀嚼声断断续续,夹着风声和偶尔的鸟叫。谁都不说话。焦虑慢慢上来,像湿衣服贴在身上,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我觉得……”赵宇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走错了?如果不翻那个坡,等雨停再走,也许……”
“没有也许。”王猛打断,“等下去,塌方更严重。当时只能翻。”
“我知道。”赵宇低头,“我不是怪谁。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连路都会不见。”
“荒野本来就没多少路。”林婉轻声说,“尤其是这种老林子,雨水一冲,地形就变。昨天的路,今天可能就被埋了。”
“可我们有经验。”王猛抓了把烂叶,“我是猎户出身,陈风是探险家,你们也走过不少地方。怎么会在这片林子里迷路?”
陈风终于开口,抬起头:“路没了,标志物没了,工具坏了,天气也不好。这不是谁的错,是环境让我们走不出去。”
话虽这么说,没人轻松。王猛站起身,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林婉扶着树站起来,手微微发抖。赵宇揉了揉小腿,有点抽筋,慢慢活动脚踝。
陈风说:“再试一次,这次我带路,用三角步法走直线。”
队伍重新排好。陈风走在最前,脚步放慢,每一步都踩实。王猛走到右边五米外,一边走一边看前面树木的倾斜。林婉注意地面苔藓的厚薄,想着书上说北面潮湿南面干燥,可这里苔藓到处都是,差不多厚。赵宇盯着手表,嘴里小声数着步子。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落叶的声音,偶尔背包蹭到树枝的声音。
四十分钟后,王猛突然停下。
“等等,前面一棵树上,又有箭头。”
赵宇靠着树滑坐下去,手撑膝盖,呼吸急促:“又回来了。”
林婉站在原地,紧紧攥着罗盘。
王猛一拳打在树上,树皮裂开,流出淡黄色的汁液。
陈风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右手垂着,手里捏着指南针,指针还在轻轻晃,始终定不下来。
风又吹起来,树叶哗啦响,几片枯叶落在他们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