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心窃道，众生先朽
无风，无声，无相。
整片红尘仿若被无形大手捂封，天地间所有杀伐巨响骤然消弭。就连人道大阵熊熊燃烧的赤红火光，也诡异滞涩，缓缓沉落黯淡。
天穹正中，那枚晦暗幽深的天道道核静静旋动。它无倾覆天威、无夺目仙光、无凛冽杀戾，却比方才的万钧镇杀更令人骨髓发寒、神魂战栗。
天道最阴毒的手段，从来不是碎肉身、灭生灵，而是抹杀灵性、拔除本心、世代驯化苍生。
无形诛心之力润物无声，悄然渗透、覆压整座孤城。域外仙云凝锁长空，城内已然坠入一片死寂的诡异乱象。
异变最先落在城中老弱孩童身上。
方才挺身守心、信念坚定的拄杖老者，脊背骤然佝偻垮塌，眼底新生的澄澈明光飞速褪散，重归浑浊麻木。他怔怔凝望长空道核，指节松弛，木杖微斜，空洞呢喃：“归顺天道……本就是苍生本分……”
转瞬之间，他心底所有不甘、不屈、逆道之志被强行剥离抹除，只剩刻入神魂、沿袭万古的卑微与顺从。
身旁一众觉醒本心的孩童，亦是眸光骤浊，清亮眼眸蒙上厚重灰白尘埃。他们不再不甘抗争、仰望长空，只呆呆伫立，如同被抽走魂魄、抹去灵智的空洞躯壳。
一名妇人死死按住头颅，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慌乱茫然。前一刻她还心念赤诚，愿以血肉护城、宁不为奴，转瞬之间，所有坚守、血性、自主之念尽数消散。脑海深处，只剩冰冷亘古的天道余响回荡：顺从，是苍生宿命，不可忤逆。
肉眼难见的神魂维度，万千人心飞速腐朽崩塌，褪去自主，重归奴性，过程无可逆转。
嗡——
半空之中，原本赤红滚烫、焚尽仙枷的人道大阵，火光骤然黯淡，燎原烈焰上蔓延开大片灰白斑驳，触目惊心。这是人心溃散、本心被诛、人道根基松动的致命征兆。
城头众人神色剧变。
周玄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俯瞰全城：“大阵未曾被仙力攻破，竟在自行衰败熄灭！”
苏清玄眸光沉凝如渊，凝望悬空道核，一语道破天道阴毒本质：“始祖弃外力破阵，只因他早已洞悉，人道立于心，亦脆于心。”
白发长老身躯微颤，彻骨寒意席卷全身。三百年仙道修行，他今日才彻底看穿万古天道的虚伪可怖。仙门从不用屠城灭族的粗暴手段掌控红尘，只岁岁磨灭众生本心、代代拔除人间血性，让苍生生来愚钝、自认蝼蚁，无需杀伐，便世代俯首、永世臣服。
“原来如此……是我愚钝三百年。”长老低声惨笑，满是悲凉，“所谓天道仁慈、天育万物，不过是养奴万世、愚化苍生的卑劣骗局！”
虚空深处，始祖淡漠道音温柔垂落，裹着极致残忍的伪善响彻天地：“人心本妄，执念本恶。本座替天洗心，除尔等痴念，归众生本心。此为救赎，非为杀伐。”
一场赤裸裸的神魂屠戮，被强行粉饰成普度苍生的天道救赎。
城内失神麻木的百姓越来越多，茫然与迟疑席卷整座城池。有人遗忘抗争之志，有人动摇守道之心，更有人心底滋生荒唐怨怼：是逆天抗天、不安本分，才引来了无尽天威与苦难。
无声的埋怨悄然滋生蔓延，矛头隐晦指向城巅的白衣孤影。
是他唤醒万民本心，是他带领众生逆天，也是他让安稳顺从的凡人，深陷天道诛心之苦。无人出声指责，可万千心念已然悄然疏离、暗自怪罪。这是万古骂名的第一粒种子，无声落地、深深扎根。
人道大阵火光愈发黯淡颓靡，灰白裂痕遍布整座光幕，摇摇欲坠，濒临溃散。一旦万民本心尽数愚化沉沦，这座逆伐万古天道的苍生大阵，必将不攻自破。
城巅风口，林砚白衣猎猎，临风独立，尽收满城乱象。百姓的恍惚失神、人心的步步溃散、悄然滋生的怨怼，他尽数洞悉眼底。
他眼底无怒无悲、无惊无憾，只剩极致清冷通透。自他决意立人间新道、逆万古伪天的那一刻起，这般结局，他早已预知、早已接纳。
欲破万古天道伪序，必先独承天道万罪；欲救万世沉沦苍生，必先独担万民怨怼。
林砚缓缓抬眸，逆望虚空深处的晦暗道核，清和之声穿透漫天死寂：“你无胆正面碎我人间道，只敢暗中磨灭苍生本心。始祖，你执掌的万古天道，从来都见不得光。”
虚空深处，始祖冷厉道音骤然炸响，满是构陷斥责：“执迷不悟，逆天乱序！是你蛊惑万民、断天根脉，搅乱万古安稳！今日满城苍生所受诛心之苦，皆因你而起！”
这番话语顺着诛心之力侵入万千百姓神魂，疯狂洗脑发酵。瞬息之间，众生心念彻底固化：苦难非天道所施，皆由引路人招来；天威非强权所逼，皆因叛逆而起。
万千怪罪疏离之念暴涨，人道大阵光芒再度骤降，岌岌可危。
林砚将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平静无波，无半分辩解。他不辩冤、不诉苦、不强行唤醒人心，只抬步踏出，孤身立于城巅绝境、天地夹缝、万罪中央。
“天道欲诛苍生本心。”
“万民难承逆道反噬、万古天罚。”
他眸光清冷如霜，一字一顿，背负万丈罪孽：“那所有诛心之罚、万古逆罪、苍生怨怼——我林砚，一力尽揽！”
轰！
他主动撤去周身所有心念屏障，彻底敞开神魂，孤身直面道核倾泻的无尽诛心刑罚。
无形无相的滔天诛心之力，瞬间从万千百姓身上尽数剥离，尽数碾压锁入他一人神魂！
顷刻之间，满城人心的灰白阴霾尽数褪去，万民本心重归澄澈清明，濒临崩塌的人道大阵骤然稳住光轮，彻底终止溃散之势。
唯有那道白衣孤影，神魂剧烈震颤，黑发无风狂舞，眼底飞速蔓延层层漆黑碎裂的罪痕。
万罪入躯，千罚锁魂。人间安然无事，唯他一身承伤、满身皆罪。
万古骂名、万世罪身，自此开篇，由他一人尽数扛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