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之后,陈根生没去果园。他让阿钟照看着,自己关在屋里,一张一张地翻资料。
他翻出来的东西,是这些天他一点点收集的。
阿强在镇上的势力,他摸清了——几个收购档口、几个代办点、镇上几个做水果生意的老板。郑国良在万宁的布局,他也摸清了——肥料公司、农资店。这些信息,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阿钟帮他打听的,有些是他在农资圈子里慢慢听到的。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清单,写在一张白纸上:
> 1. 郑国良的万宁**良丰肥料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00万,实际控制人郑国良。
> 2. 2021年,公司因销售不合格复合肥,被海南省农业厅行政处罚50万元,行政处罚决定书编号琼农(农药)罚〔2021〕第**号。
> 3. 该批次不合格肥料的供货方为广东某肥料厂,法人代表为郑国良的妻弟。
> 4. 2022年,公司股东之一林某,与郑国良的另一个关联公司存在股权交叉。
> 5. 2023年,公司涉及两起买卖合同纠纷,均为拖欠农户货款,目前仍在执行阶段。
他看着这份清单,又翻出一沓他收集来的文件复印件——行政处罚决定书的复印件,工商登记信息的打印件,几个法律诉讼的网页截图。
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任何一个会上网的人都能查到。但他之前没查过。现在查了,不是为了举报郑国良,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有底。
桥接后的那棵树,能不能活,要等上一个月才知道。
陈根生每天早晚都去看一次,看桥接部位有没有愈合,看新嫁接的皮有没有发褐,看树冠上的叶子是更蔫了还是更精神。
阿钟走过来:"根生哥,你去镇上找阿强,谈得咋样?"
"让他想想。"
"他能想通?"
"不知道。但我把话说到位了。"
"他要是不想通呢?"
"那我就去见郑总。"
阿钟愣了一下:"郑国良?"
"嗯。"
"你要咋整?"
"让他跟阿强说一声,让阿强收手。"
阿钟犹豫了一下:"根生哥,郑国良那个人……不好惹。"
"我没说要惹他。"陈根生说,"我只是要让他知道,他的底牌我摸清楚了。他要是不想让这些底牌见光,就得让阿强收手。"
"他能听?"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阿钟看着他的眼睛,发现根生哥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根生哥的眼睛里有急、有怕、有焦虑。现在这些都没了。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稳**。
像后山那棵黄花梨巨树一样的稳。
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事情没有陈根生想得那么顺。
第二天早上,阿钟骑电动车去果园,经过镇南边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强。
阿强站在自己的那几亩空地边上,蹲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阿钟本来想直接骑过去,想了一想,还是停了下来。
"阿强,看啥呢?"
阿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钟下了车,走到阿强身边,顺着他蹲的方向看过去——
阿强在看的,是陈根生家果园的方向。
隔着一片槟榔林,陈根生家的果园依稀可见。矮矮的围栏,一片一片的绿色,中间有几棵高大的榴莲蜜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
阿钟忽然明白了。
阿强是在看他那几亩地能种出什么。
"阿强,"阿钟忍不住开口,"昨天根生哥跟你说的那事——"
"别提了。"阿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说的那些,我知道。"
"那——"
"我知道他说的对。"阿强打断他,语气有些烦躁,"他说的那些,都对。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没必要一直斗。我也不傻,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那您……"
"但我也不想这么轻易就……"阿强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没再说什么。但阿钟懂他的意思。
阿强是个要面子的人。更重要的是,昨晚那一场之后,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忳。想起陈根生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那只没开的手电筒、想起那句"我等你半个月了"、想起闪光灯在他脸上亮的那一下,他就后背发凉。这种人,他不想再斗了。
但反过来跟陈根生合作,自己心里这关也过不去。
"阿强,"阿钟说,"根生哥不是来让你认错的。他就是来给你指一条路。"
"我晓得。"阿强说。
"那您——"
"让我再想想。"阿强说,"你先回去,别跟根生说我在这里。"
阿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到果园,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根生。
陈根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想通。"
"不是没想通,"阿钟说,"是心里还在忳。昨晚那一场,他到现在还没回过神。"
"嗯。"
"那咋办?"
陈根生蹲下来,看着那棵被环剥的树,忽然说:"阿钟,你说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咋了?"
"我以为我给他算清了账,他就能接。但我忘了一件事——有些人,你账算得再清楚,他过不去心里那关,就是过不去。"
阿钟没说话。
"我得换一种打法。"
"换啥打法?"
"去找郑国良。"
阿钟愣了一下:"您不是说先去看看阿强的表现,再决定见不见郑总吗?"
"看过了。他心里发怵,还在犹豫。"陈根生说,"但光让他忳还不够。脑袋不开窍的人,一旦有人给他撑腰,又会硬起来。"
"那——"
"郑国良就是那个给他撑腰的人。"陈根生说,"阿强是郑国良的人,他的货源、他的档口,都是郑国良给的。昨晚那一场,阿强是被我压住了,但他心里肯定还会指望郑国良帮他出这口气。我得把这根念头断了。"
"那——"
"阿钟,我给你看样东西。"
陈根生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
他翻出其中几张,递给阿钟。
阿钟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郑国良的?"
"嗯。"陈根生说,"行政处罚决定书,工商登记信息,几个法律诉讼的网页截图。"
"根生哥,这些……你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