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件人没有选择走一层的方向,也没有走地下三层。
他在楼梯间侧面停了下来,伸手推了一下墙壁。
一块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的墙板,缓缓移开了。
后面是一道门。
很旧的铁门,上面挂着一把老式挂锁。
锁孔周围全是锈,只有插钥匙的那一圈,磨得发亮。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金属钥匙,挑了一把插进去。
咔哒。
锁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通道。
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墙壁上爬满了管线,粗的细的,像血管一样。
有的管线在微微震动,发出很低的嗡鸣。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着灰尘的味道,还有点霉味。
比一层凉好几度。
地上积了很厚的灰,只有中间一条窄窄的印子——
是脚印。
有人经常从这里走。
零:〔通道用途:应急疏散通道。
当前使用方式:非常规通行。〕
取件人侧身走了进去。
脚步很轻,像是走过几千遍一样。
岑征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零的念头:
〔通道建造时间:早于主体建筑。
用途判断:秘密疏散通道。
使用频率:高。〕
秘密通道。
岑征四下看了看,又摸索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双臂的电击模块。
隔着仿生皮,他好像能感受到械体外壳那种让人心寒的金属色表面。
他没有再去问为什么走这里。
因为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
通道里很暗。
只有应急灯闪烁的绿光,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
明灭之间,管线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活的一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谁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很轻,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还有管线里水流的声音,细细的,咕噜咕噜的。
走了一段,通道稍微宽了一点。
取件人的脚步也慢了一些。
岑征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他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老周去哪了?"
取件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秒,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很低,很哑。
"咳咳,找人去了。"
"找人,谁?"
又是几秒的沉默。
叹了口气,然后是两个字:
"……哎……"
"李薇。"
李薇。
岑征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名字他见过。
在那张被涂黑的照片背面。
老周写的:"替我和李薇看着他长大。"
他还想再问。
李薇是谁?
她在哪?
老周为什么去找她?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
取件人愿意说的,就这么多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通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水流声,还有脚步。
走了大概十分钟。
取件人突然抬起手。
意思是停下。
岑征立刻停住了脚步。
他屏住呼吸,听着前面的动静。
有说话声。
两个人。
从通道出口的方向传过来。
"……天御的人怎么还没来?"一个声音说,有点不耐烦。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更低,"样本刚醒,有的忙了。"
"那个守门的呢?还在上面?"
"在呗。一个……一个……啧,哎呀,管他干嘛。天御的人都说了,别惹他,随他去。"
"也是……一个维修工,老老实实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维修工。
岑征愣了一下。
取件人……是干维修的?
他又看了一眼取件人垂在身侧的手——
掌心的茧子很厚。
不只是握工具磨出来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取件人还是没动。
他站在原地,听了十几秒。
确认人走远了,才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岑征跟在后面。
他看了一眼取件人的背影。
灰色的风衣。
袖口的位置,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污。
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通道的出口在旧楼后面。
一间废弃的附属设备间。
很小,也就几平米。
但收拾得很干净。
岑征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这地方紧挨着主楼的北墙,以前应该是放备用发电机的。
只有一扇小窗户,很高,朝北。
往外看就是荒地,抬头就能看到旧楼的北墙和楼顶。
墙面上爬满了旧管线,灰扑扑的,在灰霾里看不太清楚。
光线是灰的,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混着一点猫粮的腥气,还有淡淡的消毒水残留。
折叠床靠着墙,铺着洗得发白的旧毯子。
毯子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齐了。
墙角放着半袋猫粮,还有一小袋小鱼干。
最便宜的那种。
袋子口用夹子夹着,没开封。
地上摆着一套旧工具箱,打开着。
里面的工具擦得很亮,摆得整整齐齐。
扳手、螺丝刀、钳子……
按大小排着,像军队列队一样。
桌上压着几张纸,是天御老型号设备的故障代码表。
纸边都卷了,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旁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
缸身上印着字,磨得看不清了。
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芯核动力·优秀员工
墙上贴着一张旧值班表。
名字那一栏,被人用黑笔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取件人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又给岑征倒了一杯。
水是凉的,但很干净。
搪瓷缸碰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岑征接过来,没喝。
他看着桌上那些东西。
修东西的。
天御的维修工。
所以他才能在旧楼里待十年。
所以天御的人不赶他走。
因为他还能用。
取件人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报纸。
推到岑征面前。
报纸是三个月前的。
边角版。
上面有一篇很短的报道:
钢骨城底层流浪者失踪人数上升,警方暂无线索
报道下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名字。
都是失踪的人。
岑征扫了一眼。
七个。
三个月,七个人。
他想起了地下二层那些观察室。
想起了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
想起了那句"反正街上有的是"。
看来,就是这些了。
取件人伸出手,张开手掌。
掌心有个芯片。
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银色的,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在灰扑扑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冷光。
还是很低很哑的声音。
"芯片,这是李薇留下的。"
岑征看着那枚芯片,顿了一秒。
然后伸出手,把它拿了过来。
指尖碰到芯片的瞬间,一股凉意传了过来。
很凉。
像冰一样。
零的念头:
〔检测到未知芯片。
推测:与过去有关。
表面磨损程度:低。
判断:保存良好,但年代久远。〕
年代久远。
李薇留下的。
有多久了?
十年?
还是更久?
岑征把芯片揣进怀里。
贴着胸口放着。
冰凉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只有一句话。
然后就没了。
岑征看着他。
等着下文。
但取件人没有再说的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岑征啧了一声。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靠谱的。
窗外是旧楼后面的荒地。
杂草长得很高,没过膝盖。
风一吹,就晃来晃去,像海浪。
抬头能看到旧楼的北墙,墙面上的旧管线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天是灰的,压得很低。
远处中层区的霓虹灯亮着,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纱。
岑征的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是白。
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
"岑征……你在吗……收到请回答……这边有新情况……"
他刚想说话。
取件人突然抬手。
示意他看窗外。
岑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旧楼楼顶的方向。
有灯光闪了一下。
很亮。
惨白的一道,从楼顶扫下来,划破了灰霾的天空。
像是……探照灯?
或者直升机的着陆灯?
灯光闪了三下。
然后灭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岑征皱了皱眉。
那是什么?
天御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取件人看了几秒。
然后转过身。
他走到墙角,从工具箱下面摸出一张纸。
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钢骨城中区的。
一条老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他没有解释这个地址是干嘛的。
也没有说这是谁的地方。
他只是看着岑征,说了一句:
"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他就走到窗边,背对着岑征。
像是在等他离开。
又像是在等什么别的东西。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边角微微掀动。
旧楼的方向传来很轻的嗡嗡声。
像是大型设备启动的声音。
又像是……很多人在跑动。
岑征站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
只有一个地址。
没有署名。
没有说明。
他又看了看取件人的背影。
灰色的风衣。
袖口的油污。
墙上那张被划掉名字的值班表。
这个人。
守了十年。
修了十年管道。
就为了一句"守好他"。
岑征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和芯片放在一起。
他没有问地址是哪。
也没有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知道。
取件人不会说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沉默了几秒。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荒草的味道。
取件人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
很轻。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是陈默。"
岑征没有再问。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旧楼后面的荒地。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荒草哗哗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旧楼巨大的黑影压在头顶,北墙上的管线像一张网。
楼顶的方向,又闪了一下灯光。
这次,持续得更久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