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昆天城门时,正是午后日头最暖的时候。沿街坊市排布齐整,行人车马往来有序,甲士持戈巡街,步履规整,比起天机域的闲散、风雷域的粗犷,自有一番腹地大城的安稳森严。又行两刻钟,朱漆铜环的谢府正门便落在眼前,门侧立着两列佩刀护卫,站姿笔挺,一望便知是久经操练的人手。
管家谢福早领着下人在阶下候着,见车队到了,连忙上前几步。没等谢灵莹踏下车辕,门里先蹿出个粉衣小身影,梳着双丫髻,跑得裙摆翻飞,正是二叔谢弘盛的小女儿谢云瑶,今年刚八岁。
“大姐姐!”
小姑娘扑到刚站稳的谢灵莹跟前,仰着小脸笑。谢灵莹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轻点她额头:“慢些跑,仔细磕着。”
“我在门房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谢云瑶攥着她的衣袖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福伯说你今日准到,我就不肯去午睡,非要等着。”
谢灵莹笑着摇头,自腕间储物镯取出两个小巧锦盒递过去。盒中物件一路携来,仍像刚采买时那般鲜亮齐整。
“给你带的礼物。这盒里是临溪县匠人雕的桃木缠花簪,那边山桃木最是温润,适合你戴;另一盒是天机域观天司外传的星纹铜铃,晃起来声音清透,是当地孩童都喜欢的小玩意。还有一罐临溪山桃蜜饯,晚些让丫鬟送你房里。”
谢云瑶接过锦盒掀开一角,看见雕得精巧的桃花木簪,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连声道:“谢谢大姐姐!”
她正欢喜着,抬眼瞥见站在谢灵莹身侧的萧宸渊,脸上的笑忽然收了些,动作也顿住了。
谢灵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先侧身对着萧宸渊轻声介绍,语气自然:“这是我二叔家的小妹,名唤云瑶,今年八岁,往后常在府里走动。”说完才转回头对谢云瑶道,“这是萧宸渊哥哥,是姐姐从秦月城带回来的客人,往后要在府里住些时日。瑶儿见过哥哥。”
萧宸渊微微颔首,神色平淡,没多言语。
谢云瑶怯生生抬眼扫了他一下,见他面色清冷,眉眼间没半分暖意,连忙收回目光,规规矩矩福了一礼,细声细气说:“萧哥哥好。”话音刚落,便往谢灵莹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往他那边瞟。
谢灵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谢福,侧身对萧宸渊道:“这位是府里的管家谢福,自小看着我长大,府里内外事务都由他打理,最是稳妥。你往后缺什么、有什么不便,直接吩咐他或是找院里下人传话都可。”
萧宸渊闻言,朝谢福微一点头,算作见礼。谢福连忙躬身回了一礼,连称“不敢当”。
谢灵莹这才开口问道:“福伯,二叔和景行呢?”
谢福躬身回话:“回大小姐,二爷三日前动身去了南境驻防营。南边新到的一批军械,沈大人那边以规制不合为由扣在了驿道卡口,两边交涉了几日没个结果,营里将领拿不定主意,递了急信回来,二爷便亲自过去处置,顺带巡查沿线防务,估摸还要三五日才能回府。小少爷今日去书院了,要等傍晚下学才回。”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三老爷昨日还来府里问了两回姑娘归期,说等姑娘回来要摆酒接风,今日一早就去城外别院闲住了。”
谢灵莹眉梢微不可察一蹙,随即舒展。她侧头对身旁的萧宸渊轻声补了两句,语速平缓:“我二叔谢弘盛,现下署理昆天全域事务,平日里公务繁忙。还有堂弟谢景行,今年十五,正在城中书院求学,等他回来见了面便知。”
她朝谢福微微点头,又从储物镯里取出一个檀木小盒递过去:“这是给景行带的,风雷域老字号铁匠铺打的玄铁风纹镇纸,还有本从天机域书肆淘来的《山河风物杂抄》孤本,他素来爱收集各地风物志,等他回来你交给他。”
谢福连忙双手接过,连声应下。
谢灵莹略一沉吟,接着吩咐住处安排:“福伯,西侧的清竹轩还空着吧?即刻收拾出来给萧公子住。那处离我住的汀兰院近,又僻静。铺盖俱换新的,书房备上药理、杂学、阵法入门的典籍与成套文房。再配两个妥当下人,分管院内起居与外间传话,日常用度都按上等客例来。萧公子喜静,无事不得随意入内打扰。”
萧宸渊站在一旁听着,目光淡淡扫过廊下值守的护卫——腰间佩刀分两种形制,刀穗颜色一青一黑,分明是两拨不同的人手。他指尖微蜷,心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半分不显。
谢福一一记下,弓着腰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去安排”,转身便吩咐管事着手收拾。
交代完一应事宜,谢灵莹才回头看向萧宸渊,语气平和:“一路奔波也累了,先让青绾带你去院里歇着。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吩咐院里的下人,或是找青绾说都可以。我先去祠堂给父亲母亲上柱香,报个平安,晚些再过去看你。”
萧宸渊微微颔首,声线清淡却礼数周全:“有劳。”
青绾上前一步,对着萧宸渊微福身:“萧公子,请随我来。”
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西侧院走,谢云瑶从谢灵莹身后探出头,望着萧宸渊清瘦挺直的背影,小声嘀咕:“大姐姐,这位萧哥哥看着好严肃啊,都不笑的。”
“人家只是性子偏静,”谢灵莹屈指敲了敲她的脑门,“回头景行回来了,你叮嘱他,不许带着同窗往清竹轩附近闹腾,别打扰萧哥哥歇息。”
谢云瑶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乖乖点头应下。
日影斜斜落在廊下,朱墙黛瓦的院落层层递进,下人往来都轻手轻脚,秩序井然。萧宸渊跟着青绾一路往里走,沿途花木修剪得齐整,廊下挂着的铜铃风一吹便有轻响,安稳妥帖得像另一个世界。他目光掠过转角处立着的仆役,对方垂手躬身,视线却极快地扫过他的衣饰与脚步,分寸拿捏得微妙。
他垂着眼往前走,指尖微蜷。
落脚的地方已然落定,可这深宅大院里的派系拉扯,只怕比萧府的阴私藏得更深。
往后的路,该步步留心,一步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