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飞舟切开云层,舟身铭刻的隐匿符文流转着幽蓝的微光,将所有气息和轨迹都吞没在高空凛冽的罡风里。
舱室内却是一片凝滞的死寂,唯有寒玉床散发出的幽幽冷气,无声弥漫。
林雪衣躺在那里,面色是毫无生气的灰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她眉心紧蹙,即使在深度昏迷中,那痛苦也未曾稍减。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更可怕的是她识海内的景象。
凌霜的冰属性灵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维持在林雪衣灵台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
她能“看”到,那枚被暂时用“冰心镇魂印”封锁的“噬魂刺”,并未停止活动。
那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暗红色污秽能量,带着浓烈的血莲教邪法气息,如同活物的触手,持续不断地侵蚀、啃噬着林雪衣本就重创的神魂本源。
冰心秘法在无意识地自主运转,试图调动林雪衣自身最后的生命力与神魂之力去对抗,但这僵持本身,就在飞速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生机。
每一分每一秒,她的生命气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淡、更薄。
凌霜指尖输出的灵力又加强了一分,冰蓝的光晕笼罩着林雪衣的额心,试图加固那层封锁,延缓侵蚀。
但杯水车薪。
她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旁边的玉案上,摆放着霜剑阁珍藏的千年冰髓。
那晶体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剔透,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缕永不消散的极地寒风,散发出的寒气让整个静室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分。
刚才,她已经试过。
将冰髓的至寒之力引导一丝,精准地注入那团“噬魂刺”的能量边缘。
效果立竿见影,暗红色的污秽能量在触及冰寒的瞬间,活动明显滞涩、凝固了一层。
但也仅此而已。
那冰寒之力似乎只能冻结其表象,无法真正渗透进这邪毒能量的本源进行净化。
待冰寒稍退,那暗红色便再次缓慢蠕动,侵蚀继续。
这更像是一种拖延,而非根治。
“血莲教……”凌霜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冰碴般的寒意。
她出身霜剑阁,自幼修习冰系正统功法,对这类阴邪侵蚀之法了解不深,但也能判断出,林雪衣神魂内的这枚“刺”,已与沼泽寂灭场域、乃至那处血莲教阵法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常规的灵力驱散、甚至以毒攻毒的刺激,都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动用霜剑阁秘传的禁术?
念头刚起,便被她掐灭。
那等禁术固然能以雷霆之势扫清部分阴毒,但对施术者和被施术者都有极高的要求和损伤,以林雪衣目前的状态,无异于饮鸩止渴,神魂崩碎的概率更大。
一筹莫展。
凌霜的目光扫过林雪衣毫无血色的侧脸,落在远处暖玉垫上气息更加微弱的呦呦身上。
两个她最在意的后辈,此刻都生死一线。
就在她指间已隐隐泛起一丝决绝的、淡金色的禁术光芒时,静室入口的禁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波动。
不是弟子通禀的常规方式,而是一种特定频率的、短促的灵力震颤。
凌霜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她身形未动,袖袍却无风自动,一道冰棱悄无声息地凝于指间,对准了门口。
禁制光幕水波般荡漾,一道被严密加密的传讯玉简,穿透了外围防护,轻飘飘地落入静室,悬浮在半空。
玉简通体温润,非金非木,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天机阁高阶圣女才能驾驭的独特灵力印记。
苏清寒。
凌霜眉头皱起。
她知道苏清寒与陆明关系匪浅,也知道这位天机阁圣女手段莫测,情报网络惊人。
但此刻,对方以这种方式直接传讯至霜剑阁最高规格的静室秘地,时机巧合得令人心生警惕。
她略一沉吟,还是伸手一招,玉简落入掌心。神识小心翼翼探入。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
简短的讯息直接呈现在脑海:
“伤势根源,血莲教‘九幽秽心咒’衍变,非寒冰之力可净。中州与南疆交界,莽苍山脉深处,有一隐世之谷,名‘回春’。谷主木老,承上古‘青帝’一脉残法,精研万物生机与神魂温养之道,或可化解此咒。谷外有天然迷阵,持此简灵光指引,可入。”
讯息末尾,附上了一段极其复杂的、关于莽苍山脉某处地脉与星辰对应坐标的灵力烙印,以及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充满生机的淡绿色灵光指引。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凌霜握着玉简,手指收紧。
苏清寒是如何知晓林雪衣的具体伤情和“噬魂刺”的本质?
又如何如此精准地给出解法?
是天机阁推算到了什么,还是她通过其他渠道……甚至,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但所有的疑虑,在目光再次触及寒玉床上林雪衣那迅速流逝的生命之光时,都化为了沉重的叹息。
没有时间了。
任何可能的机会,都必须抓住。
她收起玉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封的果断取代。
起身,袖袍一挥,千年冰髓被收起。
她走到静室外,对守候在廊下的两名心腹弟子低语几句。
弟子面色一凛,迅速领命而去,安排秘地防守和消息封锁。
随即,凌霜返回静室,亲自用特制的寒玉宝匣,辅以维持生机的阵法,将林雪衣和呦呦小心收起。
她没有动用宗门常用的大型飞舟,而是祭出了那件名为“冰魄飞舟”的秘宝。
飞舟形如梭,通体由万年寒玉炼制,不仅速度极快,更兼具顶级的隐匿和防御阵法,是凌霜担任长老后的保命底牌之一。
她踏入飞舟,舱门无声闭合。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
冰魄飞舟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冰蓝流光,悄然脱离霜剑阁秘地,撕裂夜空,朝着中州与南疆交界的方向,破空疾驰。
舟内,凌霜看着灵力维持下,林雪衣依旧缓慢流失生机的面庞,又看了看玉简中那缕指引方向的淡绿灵光。
她的思绪却飘回了沼泽深处,那片如今已彻底“死去”的寂灭场域。
血莲教布下那等恶阵,仅仅是为了彻底抹杀陆明可能存在的一丝残魂?
恐怕不止。
那阵法的逻辑是“感知活性-窃取-反馈”。
林雪衣的探查灵丝引发了微弱的活性波动,便招致了毁灭性的“噬魂刺”反噬。
这不像单纯的防御或攻击,更像是……一种精密的“栽培”或“筛选”机制。
他们在守护什么?
或者,试图从那片死寂的、属于“大劫”的场域里,培育、筛选出什么?
而林雪衣和陆明之间那微弱的契约联系,她探查时使用的、带有呦呦星辉与自身冰心秘法印记的灵丝……会不会在无意中,触动了那机制的某个开关?
陆明的最后痕迹被抹除,是失败,还是……某种“成功”的祭品?
那“噬魂刺”留在雪衣神魂内的,仅仅是阴毒吗?
是否还携带着某种来自那邪阵的、未知的“印记”或“信息”?
越想,脊背的寒意越重。
此去回春谷,求医是首要。
但或许,能从那位神秘的“木老”口中,窥见一丝关于血莲教真正意图的线索。
冰魄飞舟穿云破雾,下方的山川河流在夜色中飞速倒退。
凌霜收回思绪,再次将手按在寒玉宝匣上,精纯的灵力持续不断地输入,维持着匣内那脆弱如琉璃的生命平衡。
她的面容在飞舟内阵法微光的映照下,一半是坚冰般的冷硬,一半是深藏的忧虑。
不知过了多久,飞舟速度渐缓。
前方,是一片被浓重夜雾笼罩的、连绵起伏的莽苍山脉轮廓。
苏清寒给出的灵力烙印所指引的坐标,就在那片人迹罕至的迷雾深处。
凌霜调整飞舟航向,冰魄飞舟微微倾斜,朝着雾气最浓郁的一处山坳悄然俯冲下去。
飞舟外壳的隐匿符文亮度提升到极致,几乎与浓雾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谷外一片被古老藤蔓和参天巨木环绕的、看似寻常的山林空地上。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夜风穿过林叶的沙沙轻响。
浓雾在飞舟周围缓缓流淌,仿佛有生命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