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飞舟周围缓缓流淌,仿佛有生命般。
它并不散开,反而在飞舟停驻后,更加紧密地聚拢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清气与一丝极淡、却直透神魂的奇异药香。
这香气不同于任何凌霜知晓的灵药,闻之令人精神微微一振,连日来因担忧和灵力消耗带来的疲惫都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冰魄飞舟的隐匿阵法光华收敛,舱门无声滑开。
凌霜率先踏出,脚下并非预想中的山石或泥土,而是一层柔韧厚实、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苔藓,悄然卸去了所有脚步声。
她并未立刻动作,锐利的目光穿透流动的浓雾,快速扫视四周。
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参天古木虬结的根系在苔藓下隐约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脊梁。
空气里弥漫着远超外界的精纯木、水灵气,却被一层无形的力场约束、压缩在谷地范围内,形成一片独立而隐秘的洞天。
看似寻常的山林,实则每一株草木的摆放位置,都暗合某种高深的阵法韵律,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取出苏清寒所给的玉简,依照其中记录的秘法,将一缕精纯的冰属性灵力注入。
玉简表面那缕淡绿色的生机灵光顿时明亮起来,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脱离简身,悬浮在空中,微微震颤,指向左前方雾气最为浓郁、古木最为密集的方向。
凌霜收起飞舟,将存放林雪衣与呦呦的寒玉宝匣小心地托在手中,另一手维持着玉简灵光的指引,迈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浓雾便似有感应般微微退让,在她身前形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朦胧的小径,脚下苔藓无声承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雾气骤然一清。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着缓坡开辟出来的谷地出现在眼前。
谷中并无华丽亭台,只有数十间错落有致的茅屋竹舍,掩映在各色奇异的药草花木之间。
这些药草许多连凌霜都叫不出名字,有的叶片流淌着霞光,有的根茎如玉石,有的花朵开合间竟有细微的风雷之音。
它们并非杂乱生长,而是被精心照料,分布在特制的灵土、灵泉甚至小型的聚灵阵基之上,俨然是一片规模不大却珍稀无比的“药田”。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地中央有一株主干需数人合抱的古老青木,树冠如华盖,垂下万千碧绿气根,每一根气根尖端都凝结着露珠般的晶莹光点,散发出最浓郁的生机,笼罩着整个山谷。
这里,便是回春谷。
一名身着青色短褂、梳着双丫髻的药童,仿佛早已等候在此。
他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孩童。
他见到凌霜手中玉简的灵光,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贵客持青帝引路简至此,谷主已知。请随我来。”
药童并未多言,转身便沿着一条被低矮灵草自然分出的小径向谷内走去。
凌霜跟在后面,注意到这药童步履轻盈,落地无声,周身气机圆融,竟已有了炼气后期的修为,且根基扎实异常。
这让她对那位“木老”更多了几分郑重。
小径尽头,是谷地最深处的一间草庐。
庐顶铺着厚厚的、不知名的金色茅草,墙壁由整段的灵木搭建而成,天然的木纹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还未走近,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药香便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着草木的清苦、药石的甘冽,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滋润灵魂的温暖气息。
药童在庐外停下,躬身道:“谷主,客人已至。”
“进来吧。”一个平淡苍老的声音从庐内传出,听不出情绪。
草庐门扉无风自开。凌霜迈步而入。
庐内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许多,陈设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由整块温玉雕成的案几,几个蒲团,以及靠墙排列的数十个材质各异的药柜,柜门紧闭,却依旧有丝丝缕缕的药香溢出。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玉案前,手持一柄看似普通的石杵,不紧不慢地捣着玉臼中的药材。
石杵起落间,竟无半点声响,唯有药材被捣碎时散发出的灵光与更精纯的香气弥漫开来。
老者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伤者何处?”
凌霜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将寒玉宝匣轻轻放在玉案空处,解开部分禁制。
匣盖滑开,露出里面寒玉床上林雪衣灰败的面容和旁边几乎感知不到气息的呦呦。
老者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缓缓转过身。
他面容古朴,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一双眼睛初看似乎有些浑浊,但在目光触及林雪衣的瞬间,那浑浊骤然褪去,如同云开见月,闪过两点清明锐利的精光,仿佛能直透肉身,窥见神魂本质。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林雪衣,只是凌空虚点,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充满生机的翠绿气流便从他指尖流出,轻柔地拂过林雪衣的眉心、胸口和四肢。
气流所过之处,林雪衣体表那层因寒玉床和凌霜灵力维持的微弱生机似乎被“激活”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层的灰暗吞没。
老者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那两道白眉几乎连成一线。
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肉身伤势,经脉细微撕裂,灵力枯竭……这些倒是其次。”他的目光锐利如针,盯着林雪衣的眉心,“麻烦在这里。”
他伸出食指,凌空勾勒出一个奇异的符文。
符文散发出温和的碧光,缓缓印向林雪衣眉心。
在碧光触及皮肤的刹那,林雪衣眉心猛地一暗,仿佛皮肤下透出一股浓郁的暗红,那暗红如同活物般扭动了一下,与碧光接触,发出“滋滋”的轻响,竟将那碧光侵蚀消融了小半!
老者脸色微变,收回手,指尖那缕碧光黯淡了不少。
他看向凌霜,眼神凝重:“这不是普通的神魂受创。你之前以寒冰之力封锁的,不过是表象。”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她识海本源深处,被种下了一道‘噬魂煞’。”
“噬魂煞?”凌霜心头一紧,这名字听起来就绝非善类。
“此煞阴毒至极,”木老缓缓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非天地自然生成,乃是邪道修士抽取九幽秽气,融合怨魂执念,辅以特殊秘法炼制而成。一旦侵入,便如附骨之疽,深深扎根于受害者神魂本源最脆弱处,与之纠缠共生。它会持续不断地啃噬宿主的神魂精魄,壮大自身,最终……将宿主的神魂彻底‘吃空’,化为自身成长的养料,而宿主则魂飞魄散,真灵不存。”
凌霜听得背脊发凉,想起沼泽中那股阴冷恶毒的气息,以及苏清寒传讯中的“九幽秽心咒”,果然与之有关。
“更棘手的是,”木老继续道,手指再次虚点林雪衣眉心,这次没有碧光,只是凭空感应,“此煞气与她神魂纠缠已深,几乎融为一体。若强行以暴力手段或至阳至刚之力去拔除,在祛除煞气的同时,极大概率会连带将她本就重创的神魂本源一并撕裂、净化……结果,同样是魂飞魄散。”
绝路。
凌霜的手指瞬间冰凉,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早已预想过伤势严重,却未料到竟是这等几乎无解的死局。
她看向寒玉宝匣中气息微弱的林雪衣,又看向旁边那团小小的银色身影,声音有些干涩:“木老,您被称为神医,回春谷承上古遗泽……难道,也无办法?”
木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靠墙的药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柜门,从内取出一个非金非玉的墨色小盒。
盒子打开,里面衬着柔软的、能隔绝灵气的云锦,云锦中央,静静躺着一段仅有三寸长短、却通体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草茎。
草茎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异常,但散发出的气息却冰冷、幽寂,直透骨髓,与林雪衣体内那“噬魂煞”的气息竟有几分隐隐的相似。
“办法,不是没有。”木老回到玉案边,将墨盒放下,指着那段黑色草茎,“需以此物为引。”
“这是……”
“九幽还魂草。”木老淡淡道,“生于阴阳缝隙、极阴死地的绝险之处,汲取九幽死寂之气而生,却因一丝造化之机,蕴含着‘向死而生’的温养神魂奇效。它本身至阴,对同属阴邪的‘噬魂煞’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可用其为主药,辅以其他阳和药材布下‘引魂净煞阵’,先将煞气从宿主神魂本源中‘吸引’出来,暂时寄托于这还魂草内。”
凌霜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此物,谷中有?”
“恰有珍藏,是老夫早年游历险地时偶得,可用。”木老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眉头皱得更紧,“但仅有此物,远远不够。煞气被引出的瞬间,是宿主神魂最脆弱、最空虚的时刻,如同抽走了支撑房梁的蛀虫,但房梁本身也已千疮百孔。若不能立刻稳固并温养神魂,宿主残魂可能瞬间崩散,或者被残余的煞气反扑,前功尽弃,甚至更糟。”
他目光变得异常严肃:“因此,还需另一样关键之物:至少五百年份的‘养魂木’木心粉末。养魂木乃天地灵根,其木心粉有定魂、养魂、固本培元的无上奇效,在煞气离体的刹那,以此粉混合温养灵液,可瞬间包裹、稳固受损神魂,并持续温养修复。”
“养魂木……”凌霜立刻道,“霜剑阁秘库之中,似有记载,或有收藏!我可立刻传讯,命弟子以最快速度取来!”
木老却缓缓摇头,脸上并无欣慰之色:“时间,来不及了。”他伸手,再次以碧光感应林雪衣生机,碧光明灭不定,黯淡的速度肉眼可见,“这‘噬魂煞’侵蚀神魂的速度,在她昏迷、反抗之力微弱的情况下,正在加快。老夫方才已探过,以她目前神魂本源的损耗和煞气的侵蚀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三日。三日之内,必须完成引煞与稳固,迟则神魂自溃,大罗难救。”
他看向凌霜:“从霜剑阁秘库取药,纵有传送阵接力,往返加上寻找辨识的时间,三日,绝无可能。”
希望再次破灭。
凌霜的脸色白了一瞬,但随即,那冰封般的决绝再次浮上眉宇。
“那便没有其他办法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木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谷地中央那株生机勃勃的古老青木,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一个替代方案,风险极大,且对施救者损耗极重。”
“请讲。”
“若没有养魂木,在引煞成功的瞬间,可由一位神魂足够强大、属性相对温和或相辅的修士,以自身一部分精纯魂力,临时充当‘养魂木’的角色。”木老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凌霜,“由老夫主持阵法,引煞入草。而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你需将你自身的一部分魂力,毫无保留地渡入她识海,以你的魂力为基,强行包裹、稳固她的残魂,并暂时替代养魂木的功效,温养之,直至她自身神魂恢复一丝活性。”
凌霜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听着。
“这意味着,”木老一字一顿,“你需要剥离出自身一部分魂之本源。魂乃修士之根,剥离本源,轻则修为跌落,元气大伤,重则……神魂出现永久性暗伤,影响日后道途,甚至可能……动摇根基。”
草庐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过古老青木叶片的沙沙声。
凌霜低头,目光再次落在寒玉宝匣中林雪衣毫无生气的脸上。
那张曾经清丽鲜活、充满灵性与韧性的小脸,此刻只剩下灰败与痛苦。
这是她最看重的弟子,是霜剑阁未来的希望,也是……她内心深处,如同女儿般的存在。
修为跌落?神魂暗伤?道途受损?
与这个即将熄灭的生命相比,这些算得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犹豫:“木老,晚辈愿献出魂力,救治弟子。请即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