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老不再多言,枯瘦的双手抬起,十指虚按,十根细长如牛毛、尾端泛着柔和青光的银针凭空浮现。
他眼神专注,口中念念有词,那些银针便如受指引的蜂群,嗡鸣着,精准无比地刺入寒玉宝匣中林雪衣头顶、颈侧、心口等数处大穴。
银针入体,针尾的青光微微震颤,荡开一圈圈肉眼难辨的涟漪,与林雪衣微弱的气息相连。
草庐中央的地面,不知何时已亮起一圈繁复的淡金色阵纹,将寒玉宝匣与相对而坐的凌霜都笼罩在内。
阵纹的核心,便是那段静静躺在墨色玉盒中的“九幽还魂草”。
木老双手结印,对着玉盒一指。
那漆黑草茎微微一颤,表面竟流转过一丝幽邃的暗芒,散发出更加纯粹、更加吸引阴魂鬼物的寂灭气息。
“起阵。”木老低喝一声。
阵纹光芒大盛,但并非刺目的光华,而是一种沉凝的、仿佛能吸摄光线的幽光。
这幽光化作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线,一端连接着银针,另一端则连接着九幽还魂草。
一股极其精微、柔和的吸力,顺着那些光丝,透过银针,悄无声息地探入林雪衣的识海深处。
草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阵法运转时低沉的嗡鸣,以及三人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凌霜盘坐在阵眼位置,身下是木老特制的蒲团,能最大程度调和灵力与魂力。
她双手在膝上结着霜剑阁秘传的“冰心定魂印”,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冰蓝色的微光内敛于肌肤之下,唯有双眸清澈如寒潭,一瞬不瞬地盯着林雪衣的面容。
她能感觉到,通过阵法和银针,自己的神魂已与林雪衣脆弱的识海建立起一道极其细微而稳定的“桥”,只待木老号令。
木老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操纵着那缕柔和的吸力,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在林雪衣识海那片被“噬魂煞”侵蚀得混乱不堪、危机四伏的泥沼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他要找到煞气的主体,那最顽固、最深植于神魂本源的核心,然后“粘”住它,牵引它。
这个过程,比之刚才的探查凶险何止百倍。
吸力稍强一丝,就可能刺激到煞气本能反扑,瞬间重创甚至撕裂林雪衣最后的神魂防线;吸力稍弱,又无法撼动那已与神魂纠缠极深的煞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木老控制的那股吸力,在林雪衣的识海中仿佛过了千年万年。
终于,在某个无法言说的精妙平衡点,那缕柔和的吸力触碰到了“噬魂煞”那团不断蠕动、散发暗红邪光的核心。
仿佛沉睡的毒蛇被惊扰,暗红色的煞气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更加浓烈的恶意与侵蚀之力,反向缠绕上那缕吸力,试图将其同化、吞噬。
木老闷哼一声,脸色一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维持着吸力的稳定,甚至更加“温和”地包裹上去,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用最坚韧又最不起眼的绳索,去套住暴怒的野兽。
僵持。
暗红的煞气与淡青的吸力、幽暗的阵法光丝纠缠在一起。
林雪衣躺在寒玉床上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痉挛,眉头紧锁,牙关紧咬,面容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眉心深处,那被冰心镇魂印封锁的区域,暗红之色隐隐透出,与阵法的幽光、银针的青光激烈对抗。
凌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冰心诀疯狂运转,压制着立刻出手相助的冲动,灵台保持一片绝对的清明。
她知道,现在任何外来灵力的介入,都可能打破木老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妙平衡。
木老额上的汗珠滚落,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但结印的姿势稳如磐石。
他操控着那缕吸力,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向后撤退。
不是硬拽,而是如同抽丝剥茧,将那团“噬魂煞”,从它与林雪衣神魂本源纠缠最深的地方,一丝一丝地、带着它的一部分“根基”,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即使是深度昏迷的林雪衣也无法承受。
她身体的痉挛加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识气音,脸色从灰败转向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稳住阵法,护持其肉身!”木老喝道,声音有些嘶哑。
凌霜立刻分出一缕灵力,通过阵法链接,化作温和的冰线,流入林雪衣体内,安抚她濒临崩溃的经脉和气血。
黑色的“噬魂煞”,在九幽还魂草药力和阵法的持续牵引下,终于被扯动了!
它如同活物般挣扎、扭曲,暗红的光芒闪烁不定,但那股来自九幽还魂草的、同源却更“高级”的寂灭吸引力,牢牢锁定了它。
它开始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林雪衣的神魂本体上“撕扯”下来,顺着那些幽光细丝,缓慢地向着阵法中心的九幽还魂草移动。
过程缓慢得令人窒息。
每剥离一丝煞气,林雪衣的神魂本体就变得更加透明、摇曳一分,同时,那团被剥离出来的、在光丝中扭动的暗红煞气就更加凝实、邪异一分。
九幽还魂草漆黑的草茎,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隐隐透出暗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片刻。
林雪衣识海中,那团主要的“噬魂煞”核心,终于被完全剥离出来,顺着光丝,“嗖”地一声,没入了九幽还魂草的草茎之内!
漆黑的草茎猛地一震,表面暗红光芒大盛,随即被草茎本身那纯粹的漆黑吞没、封印,草茎的气息从寂灭变得更加幽深、沉重。
然而,就在煞气离体的刹那,失去了这“蛀虫”支撑,同时也因长时间侵蚀和最后的剥离而变得千疮百孔的林雪衣的神魂本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瞬间变得极其微弱、涣散,竟隐隐有了溃散的趋势!
她眉心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渡魂!”木老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低吼。
一直如冰雕般静坐、蓄势待发的凌霜,眼中寒芒爆闪!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任何思考的间隙,她维持着冰心定魂印的双手瞬间改变法诀,按在阵法核心。
早已通过那座“桥”连接好的、她自身最精纯的一部分魂力本源,如同决堤的冰河,温和却浩瀚地,通过阵法、光丝、银针,毫无保留地涌向林雪衣那即将溃散的识海!
那不是狂暴的冲击,而是最温柔的包裹与最坚实的支撑。
冰蓝色的魂力,带着凌霜的气息、她的意志、她对于“守护”与“冰心”的理解,瞬间流入林雪衣空虚摇曳的神魂本源周围。
它迅速填补着那些被煞气啃噬出的“空洞”,如同最精密的冰晶,构筑起临时的框架,将那些即将离散的神魂碎片轻轻拢住、固定。
同时,这魂力本身蕴含的温和生机与冰心特质,开始自发地滋养、修复那残破的神魂。
冰能镇痛,能凝神,此刻,它成了林雪衣神魂最好的抚慰与补给。
凌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如同瞬间被抽干了血色。
她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原本稳固在元婴中期的修为境界,如同退潮般迅速滑落。
元婴中期巅峰、中期、中期初期……神魂的剧烈消耗,直接影响了道基本源。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百载、千锤百炼的魂力,正在飞速流逝,那种空虚感直抵灵魂深处。
神魂之中,传来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那是本源剥离的征兆,是道基受损的哀鸣。
但她咬紧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注入魂力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也没有丝毫减弱。
她的目光,透过阵法光芒,死死锁在林雪衣的脸上,看着那灰败的颜色以极缓慢的速度褪去一丝,看着那涣散的气息被勉强聚拢,看着她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木老同样全神贯注,他操控着九幽还魂草,将那团已被封印的煞气彻底稳固,同时引导阵法残余的阳和药力,配合着凌霜的魂力,对林雪衣的神魂进行最后的温养与缝合。
这个过程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直到林雪衣的神魂波动彻底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那溃散的趋势已被完全遏制,冰蓝色的魂力与残存的神魂隐隐交融,形成了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木老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一招。
那九幽还魂草连同那团被封印的煞气,飞回墨色玉盒之中,盒盖“啪”一声合上,被他收起。
阵法光芒渐渐黯淡、消失。
草庐内,恢复了寂静。
凌霜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维持法诀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膝上。
她晃了晃,几乎要软倒,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没有倒下。
她的气息虚弱不堪,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依旧牢牢望着寒玉宝匣中的弟子。
林雪衣躺在那里,呼吸依旧微弱,但已从那种游丝般的状态,变得稍微可辨。
她脸上的灰败褪去不少,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
眉头虽然还蹙着,但已不似之前那般充满痛苦。
木老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近前,再次以碧光探查林雪衣。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煞气已除,神魂暂固,性命……保住了。只是……”他转头看向气息虚浮的凌霜,眼神复杂,“魂力融合,非我本意,亦非全然可控。她醒来后,或有异处,需静观其变。”
凌霜勉强扯动嘴角,想要笑一下,却只露出一丝疲惫至极的纹路。
她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已稳固在元婴初期,并且神魂深处传来阵阵隐痛与空虚,那是需要漫长岁月静养,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弥补的损耗。
但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林雪衣脸上。
木老不再多言,转身去整理玉案上的银针与药盒。
草庐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霜静静地坐着,看着弟子沉睡中逐渐平和的面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将林雪衣散落在寒玉床边的一缕青丝,轻轻拢回她的耳侧。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