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暗了下来。
他,娟婶的阿爸,我的外公,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坐在门槛上。
身上盖着的那条旧毯子,看上去比炭还要黑,毛都秃得干糙糙,带着股难闻的味儿。毯子的边角耷拉在地上,看见他身后的墙角那靠着个草帽架子,竹篾编了一半,断了三根,刺溜溜地翘着。
我走过去,伸手掏着书包里的玻璃罐。
"阿公。"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珠子咕溜转着,又低下头摸毯子,没应声。
我把玻璃罐递过去,"腌萝卜,顺路带的。"
他伸手过来。我瞧见他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掌心里应该还有不少老茧。他接罐子的时候,手指头顺着罐身,抓住了我的手背。湿,还粘,像是刚摸过什么油腻的东西。他捏了一把,没松手,借着股劲想把我往他那边拉。
我另一只手连忙拍着他的手背。全身往后挤,他撇了撇嘴,无意挣脱后的那力道,让我往后退得差点摔了跤。被摸着的那个地方,像猪的舌头舔过一样。我稳住身形后拉开距离,两个手都藏到身后,用力抹了几下裤子。
"我腿都瘸了,还能干得了啥?"他没看我,拿着罐子,另一只手拍着那条瘸腿,"啪啪"响个不停,"你看看,干得了就是神仙咯!"
他回头指了指墙角的草帽架子,"搁那儿碍眼,拿回去给你阿妈。"我没说话,绕他远远地走进去,拿起草帽架子。
"走了。"
我拿稳后转身就跑,没再喊他。他在身后咕哝了一句,听不清,可能是骂啥话。脊背上像是有条虫子窜了上来,我没敢回头,跑得更快了。
一路跑回到家,娟婶在院子里收衣服。
我把草帽架子搁在院子里,气还没喘匀。娟婶抬头看见那架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阿公给你的?"
"嗯。他说碍眼,让我拿回来。"
娟婶把衣服放进盆里,走过来拿起草帽架子,仔细打量着竹篾刺手的地方,指腹在断了的茬口上摸了一下,又立马缩回手去。
"他咋样?"她问。
我假装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用力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大声喊:"我腿都瘸了,还能干的了啥?"我的左手紧紧抓住右手,握得难舍难分,“干的了就是神仙咯!”
她连忙放下草帽架子,走过来,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你别搭理他。"
"我没搭理。"
"嗯。"娟婶把我握紧的双手拆开,"瞧你刚才那样。”她笑着牵起我的手、走到水缸旁,“快洗手吧,就等你吃饭了。"
第二天到教室,招娣的座位还是没人。
我把她的椅子摆正,调整桌子和前桌的桌沿对齐。
课间我去找梅珍,"她今天也没来。"
梅珍正把水生的那份糖给他。水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人,"招娣呢?"
梅睁斜眼看他,"她昨天就没来。"
水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来都转过身想往后门跑,去找他的兄弟们。听见这话后才别扭地转回来,嘴里的糖也不嚼了,眼睛盯着那把空椅子看。
梅珍看向我,"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再去看看?"
水生抠了抠手指头,嘴里的糖咽了下去,"我有空就去……。"他没等应声就撒腿往后大步走着,走了几步才大声说了一句:"如果等不到我,你们就先走!"
说完一溜烟没影了,也不知道那颗糖他尝没尝出味儿来。
"晚上我俩像昨天一样,再去看看呗。"
我想去。但我一想到去招娣家可能还要再顺路给外公捎东西,那条毯子上的怪味,还有那抓在手背上的感觉会缠上我。我想看招娣,但和顺路给他捎东西混在一起,绕得分不清后,我的心就压得闷、透不过气。
梅珍见我没回话,"那我自己去。"
我咽了口口水,把这个感觉压到胃里去:
"我也去。"
他腿都瘸了,还能干的了啥?顺路捎东西,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再跑快点。
傍晚放学,我和梅珍一起去。这次她阿爸林宝根也跟着去。他走路快,步子还稳,我俩也跟着迈开腿走。
到了招娣家院门口,院门关着。
梅珍嗓子里喊着,“招娣,我们来看你了!快开门!”这声音混着敲门的咚咚声。
站着等了会儿,还是没人应。我试着推了一下,关得严实,倒还推不出缝。里面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招娣开了门。
她披散着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眼皮耷拉下来,那黑灰色的东西在眼睛下方。看见梅珍阿爸,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开了一个人能走过去的窄道。
"我阿公……他刚喝完药,睡了。"
林宝根点点头,没说话,越过院子走进屋里去。梅珍跟在他身后,我最后才进了院子。
那些衣服晒在竹竿上,风吹过来,也跟着轻飘飘地摆几下。招娣坐在矮凳上,我跟梅珍也蹲下来。
三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屋里的咳嗽声渐渐停了,风把呼噜呼噜的呼吸声传过来,止住了些汗水。时间好像停住了。一秒被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看见风从那头跑到这头。
我盯着飘扬的衣服,"你阿妈信里写了什么?"
这话自己就从嘴边溜出来了。
招娣的头还是低着,下巴快戳到膝盖上了,乱发遮着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久得我都想把话收回来了,她才开口:
"没什么。"
就三个字,没了。
她双手怀住膝盖,头深深的埋进腿间。
我看向梅珍、她看了一眼招娣,眼神飘了过来,我感觉她有话要说,"怎么了?"
梅珍摇摇头,"没什么。"
也是没什么。
"林老师今天又拖堂了。"梅珍声音很轻,"拖了五分钟。"
"嗯。"招娣应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招娣埋在膝盖里的脑袋,忽然想起林老师今天讲的课文,"今天上的新课是讲……"
我断断续续地说着课上讲的内容,梅珍偶尔插进来补两句,我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了屋里的人,又怕不说点什么就彻底静得只能听风声。招娣没接话,她的头还低埋着,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一点,不像刚才绷得那么紧了。
屋里传来了脚步声。
林宝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布包,脸色不太好。他招了招手,"招娣,过来下。"招娣听到声音,抬头站起来,走了过去。我跟梅珍蹲在原地等她。
我不自觉地挪着脚凑近一点,梅珍也学着我的样子,挪过来拉了下我的衣角。他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院子里还是能听见几句:"药方子改了……得有人守着……"
招娣点头应着。
我们走的时候,招娣送到那两棵樟树下才止步。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