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上海浦东某写字楼，「正信科技」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陈铁军——大家都叫他铁蛋——正对着电脑屏幕，把一份合同翻到第十七页。他盯着"违约责任"那一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个条款有问题。"他说。
林小棠坐在他对面，正在改代码，头也不抬："哪个条款？"
"第十七条第三款，'甲方有权在乙方未按时交付成果时，单方面解除合同并要求赔偿'。这个'按时'没说清楚。是工作日还是自然日？遇到法定节假日顺延不顺延？"
"客户都说了，这是个标准模板，不用改。"
"那不行。"铁蛋把椅子往后一推，"万一哪天客户拿这个条款来告我们，说我们'未按时交付'，到时候扯都扯不清。"
林小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铁蛋，这个合同才三万块。你花在审查上的时间，已经超过合同金额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原则问题。"
林小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认识他七年了。本科那会儿，两个人在图书馆复习，他翻一本教材翻了两小时。不是看不懂，是发现里面有个案例引用的法条序号印错了。
"你这样会累死的。"她当时说。
"那也不能让错的留着。"他说。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有意思。现在创业了，她有时候觉得这人要命。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回头。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有点乱，衣服皱巴巴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
"请问，是陈律师吗？"
铁蛋站起来："我不是律师，我是陈铁军。您是？"
"我姓吴，老吴。"他搓了搓手，"我是朋友介绍来的，说你们能帮人打官司。"
"您先坐。"铁蛋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老吴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手有点抖："我的专利被人偷了。"
"什么专利？"
"一个工业设备的控制系统。我花了五年研发，申请了专利。结果去年，有家大公司照着抄了一个差不多的，卖得比我便宜，把我的客户都抢走了。"
"有证据吗？"
"有。"老吴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这是他们的产品说明书，跟我的几乎一模一样。"
铁蛋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变了："这确实是抄袭。那您起诉了吗？"
老吴苦笑了一下："起诉了。但……他们反诉我侵权。"
"什么？"
"他们说我的专利是模仿他们的。还拿出了几个专利证书，说他们比我早申请。"
铁蛋皱眉："这不可能。您的研发记录呢？"
"我有。但法院说，他们申请在先，我研发在后，不构成侵权。"
铁蛋把文件放下，盯着老吴："吴总，您这个案子，对方是谁？"
老吴说了一个名字。
铁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这个名字。周启明。「启明资本」的创始人。业内人称"专利猎手"。
"吴总，"铁蛋说，"这个案子，我接了。"
林小棠在旁边皱眉："铁蛋……"
"我知道。"铁蛋打断她，"但这件事不对。"
老吴眼睛一亮："你愿意帮我？"
"愿意。"铁蛋说，"法律会保护原创者的。"
老吴走了以后，林小棠关上门，转过身："铁蛋，你疯了吗？你知道周启明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他手下有多少律师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个案子要烧多少钱吗？"
"知道。"
"那我们图什么？"
铁蛋看着她："图一个'对'字。"
林小棠没说话。她知道劝不动他。这个人的较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只是叹了口气："那我陪你疯。"
铁蛋笑了。他知道林小棠嘴上说"疯"，但她从来不会真的离开。从大学时候起就是这样，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会跟着。
"小棠，"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林小棠说，"你要是赔了，我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不会赔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法律会保护原创者的。"
林小棠看着他，没说话。她不知道他这句话说的是事实，还是信念。
也许两者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