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窗边。”
许临几乎想都没想,就先把这句钉出来。
“若乙三位真在窗边,这块拆片根本不必绕这么大圈,藏到压伤间来。”
“窗边乱的时候,最容易顺手拆,也最容易顺手丢。”
“反倒是得先退到后场,才能带着它进伤间,再压进匣里。”
这话一落,众人就都懂了。
乙三位不是正窗,也不是紧贴样架。
它应该更靠后一点。
靠到能看见换位,又有机会在出事后跟着担板或压伤流程一起退进来。
苏寂顺着便给了更具体的一刀:
“乙三,多半不在铃窗正侧。”
“而在窗后偏右、靠临记短台那块。”
“那里既能看人换位,也能碰到临时声片夹。”
“若有人要从长档里拆下一角,那个位置最快。”
这下,岑行水那条线几乎已经不再只是猜。
边场修补手。
乙三位。
懂拆片。
能带着一角声片退进压伤间。
但沈砚舟还是没让名字先落纸。
“位置先记,名字后认。”
“先看压伤间里,有没有临记短台。”
白栀立刻转灯。
压伤间不大,前后两层却分得清。
前层靠轨、靠床、靠器物架。
后层若真有临记短台,多半不会在左边伤床旁,只会在右后角那块既能避开直接血污、又能看见内门的位置。
她灯一压过去,果然在右后那片墙脚,看见一块高度很怪的小平台。
那块小平台不高,边角却磨得极平,像长期只给一只手、一叠薄片和一盏低灯用。若乙三位真在窗后偏右、靠临记短台,这地方便不只是后场写写记记的木台,而是事故夜里能同时看见铃窗、看见换位、也来得及把长档里最要命那一角先拆出来的手位。
许临盯着那块台面,脑子里几乎已经把乙三这一格和压伤间里后续的诸多动作并成了一线。位不在窗边,才能退;不在正窗,才有机会跟着担板往后带;不在样架前,才不会第一时间被后来那些“先样后问”的口径一口吞掉。乙三这一步,看似在退,实际却是在替真次序留后手。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收尾匣、乙三拆片和副签会都往压伤间后层收。这里不是偶然碰上的藏物角,而是当年现场里那只最会替后头留一线的人手,本来就该退到的位置。
位置一旦退到这里,很多原本在窗边会被立刻抢走、抹平或顺手并档的东西,才有机会被人从后场拆下来,硬留到压伤间深处。乙三不在窗边,这句话到此终于有了实物撑腰。
它不在最亮处,反而才保住了后来最会咬人的那一小角真相。
这也意味着,当夜真正替后头留东西的人,本来就不是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出手。
不是桌。
更像从墙里翻出来的折台。
台面已经落满灰。
可右上角却残着一道很短的弧形擦痕。
像曾有一只圆底小夹盘,在这里来回挪过。
“这就是临记短台。”苏寂说。
“给临时声片夹、短页、剪口钳用的。”
“平时不会放大页,只会放最急的那几样。”
纪晚照先问:
“台下呢?”
她不是随口。
既然收尾匣和拆片都能被带进来,那原位片最容易被临时塞的,不是大柜。
而是手边最顺的台底。
白栀顺着灯往下一照,台下果然有一道横条形浅槽。
槽很薄。
像专给夹板或窄片塞入。
只是槽口外面,被人后来拿一层薄薄的旧药纸糊过。
那药纸早已发黄发脆,贴得也不整,边口都翘起来了。
“不是正式封。”许临一看就知道。
“是有人顺手拿纸糊一层,怕东西掉出来。”
“或者怕后来的人一摸就摸见。”
陈既白忽然道:
“先别撕。”
“为什么?”方照野问。
“药纸糊在这儿,可能不只是挡灰。”
“也可能是在压一层旧静电齿。”
“当年的临记短台,有些会在槽里挂一小片防串齿,专门防声片互擦起乱纹。”
白栀听完,干脆换了法子。
她没去撕纸。
只是用灯斜着一照。
这一斜,药纸下面果然隐出一排极浅的直齿影。
不是自然折纹。
是规整得过头的一道道细齿。
“真有防串齿。”她说。
“那里头就不可能是空槽。”
“空槽不用挂这个。”
这句一落,压伤间里气氛反而更稳了一点。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在空猜。
原位片或相关夹件,很可能真还在这台底薄槽里。
苏寂在上头又一次压时间:
“外线两枚重头已经落坡了。”
“你们还有最后半程。”
沈砚舟直接定序:
“开台底。”
“先取槽里东西,再看声匣。”
“声匣已经吐过真次序,不急这一息。”
“乙三位若还有原位夹件,那才是这条线能不能再往前咬一口的关键。”
白栀点头,细铜片从药纸边最松的一角一点点探进去。
她不快。
只是顺着纸和齿的缝,把那层发脆药纸轻轻抬开半寸。
药纸一离槽口,里头先露出来的不是片。
而是一小截早已压平的黑线头。
很细。
细得像从什么纤维扣带上扯下来的边。
许临只看了一眼,声音就沉下去。
“不是药台线。”
“像……旧听页夹的黑丝扣。”
白栀把药纸再抬一点。
黑丝后面,终于顶出一角极薄的硬片。
不是声片。
更像一张夹位签。
而那硬片露出的第一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被人用极细针尖连着扎出的偏位记号。
乙三,退半。
这三个字一露,乙三位不在窗边这件事,便第一次不再只靠推断站住。
它开始有了能让后面人顺着摸回去的硬手感。
有了这层手感,乙三后退、拆片入匣和压伤间后场这几件事也终于能并到一条线上看了。
这条线一旦接上,事故夜里谁负责留后手的轮廓也就第一次清了些。
至少到这里,他们已经能确定,后手不是从窗前生出来的,而是从退开的那半步后面留下的。
而这半步之后那只手,才是压伤间里真正替后来人留物留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