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骨腥风一吹进廊口,连闻人烬都先皱了眉。
这味不冲。
甚至不算浓。
可越是贴着旧路走的人,越知道这种味最不好沾。它不像新死人的腥,也不像炉房里烧旧皮旧骨后的焦,反倒像什么东西在护心壳、锁骨槽和废油灰里焖了太久,早过了发腐最重的时候,只剩一股很浅却很黏的阴味。
灰雀先把拨杆横了起来。
“前头有活口?”
纸匠摇头。
“未必是活口。”
“收骨口这类地方,死东西比活东西更会先闻人。”
众人都没再说话。
纸匠走在最前,脚步比刚才过梁时还慢。他不是怕黑背道里忽然有人冲出来,他是在辨风。黑背道本就细,左右都是旧炭箱背板和塌下来的灰肋,风一旦从深处倒灌回来,多半不只是前头通,而是前头有某处刚开过、动过、卸过。
“不是旧风。”走了十来步后,他忽然道。
“今晚有人在前头开过口。”
周四水一下紧了:“谁?”
纸匠没回,只蹲下身,摸了摸道边一条半干的灰线。
那灰线原本夹在砖缝里,乍看像风久年吹积的浮灰,可纸匠手指一捻,灰里竟起了一点极碎极碎的白茬。
不是骨。
像护心壳内层磨烂后的碎片。
“旧护心卸过。”沈砚秋蹲在另一侧,跟着看出来了。
“而且不久。”
燕沉舟也俯身看了一眼。
那点白茬外头还沾着一点很淡的黑油,像是从某种旧锁盘或者护心槽里刮出来后,被人顺手抹在路边。若只是很多年前废弃的收骨口,不会留这么新。
纸匠猜得没错。
前头今夜真开过。
“会不会是和名库边门那边同一拨?”闻人烬低声问。
“八成有干系。”纸匠起身,“外门既然还活着,收骨口就不可能死透。名、骨、护心、废壳,本来就是一串东西。”
燕沉舟听得很稳。
他现在不缺推断,缺的是能真正落手的硬证。若前头这处收骨口真刚被人动过,那里面要么还留着没来得及收净的尾巴,要么就还留着他们最不想撞上的活看口。
“能不能绕?”灰雀问。
纸匠看了眼前头那截越来越窄的黑道。
“这条道本来就是去收骨口的。”
“想绕,得先知道它旁边还有没有第二条废路。现在我们没那个工夫。”
说完,他目光又落到唐七身上。
唐七背后那两道淡痕还没退净,胸口灰框虽比刚才浅些,却仍在衣料下若有若无。只要黑背道深处真连着某种会认骨、认护心、认旧名的地方,唐七身上这层回门尾号就仍是最大麻烦。
“你走中间。”纸匠道。
“别贴墙,也别碰地上冒白的地方。”
唐七“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他自己也闻得出这风不对。方才在翻仓那头,回门尾号最先认的是门;可到了这边,若真是收骨口,这类地方最先爱认的反倒不是门路,看的更是人身上有没有旧护心、旧压签、旧骨伤的味。偏偏他这会儿背后挂影、胸口带框,怎么看都不像干净路人。
众人又往里走了一段。
黑背道这边渐渐不再像先前那种箱后偷挖出来的窄脏路,脚下砖面开始出现一块块不太规则的旧铁板,板边还有卸过东西后留下的滑痕。墙侧时不时能摸到半截断掉的钩环,有的还带着细细的齿口,不像挂煤箱,倒像挂护心壳、骨槽匣一类更沉、更怕碰坏的东西。
周四水越看越心惊。
“这真像旧骨房的卸口……”
闻人烬瞥他一眼:“你以前来过?”
“没来过。”周四水连忙摇头,“可司炉院那边收废护心和骨壳的车,卸下来的印子就是这样。只是那边都在明面上,不像这里藏得这么深。”
沈砚秋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
前头不远处,黑道左侧的灰壁上,隐约有一块比旁边更深的影。
不像裂口。
像门。
而且门不大,最多只容一辆卸骨板车斜斜推入。门边没有锁,也没有梁口那种翻叶和车痕,反倒是一整圈被什么重东西来回磨出来的滑亮。
纸匠慢慢靠近,只看一眼,神色就沉了。
“就是这儿。”
“收骨口。”
灰雀靠近半步,低声问:
“门呢?”
“门在里面。”纸匠道,“外头这层不是门,是卸脸。”
“什么意思?”闻人烬皱眉。
“意思是外面这一整块,看着像墙,其实是专门拿来给人卸东西、抹签、擦认的一层假脸。真门还在后头。”
燕沉舟没有急着上手。
他先蹲下看地。
这块“卸脸”前的砖面灰比别处薄,显然常被磨。更关键的是,砖缝里卡着半截极短的黑木屑,木屑边角沾白,像某种装护心壳或旧骨件的小板匣才会掉下来的料。
他伸手捻起,刚要细看,纸匠忽然低喝:
“别直拿!”
可这句仍迟了半分。
那截黑木屑一离地,卸脸后头竟立刻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摩擦。
不像开门。
像墙后有人,把一只很薄的骨片轻轻放到了门缝上。
那声音落下后,连黑背道里的风都像停了一停。
燕沉舟指尖捏着木屑,后知后觉地觉出里头还有一点没散净的闷温。不是刚离炉火那种热,只像东西原先贴在人袖里、掌心里,被带着走过一段潮黑道后留下的半口余温。
闻人烬立刻看了过来。
“是新的?”
“不算新,但不旧。”燕沉舟道。
纸匠的神色因此更沉。
“说明留手的人没走远,或者不久前才来过。”
“这不是死口自个儿落的试料,是活手塞回去的。”
周四水听到“活手”两个字,喉头都发紧。
这便意味着他们如今撞上的,不只是很多年前留下的规矩壳子,而是直到今夜都还在被人顺着跑的一条脏路。更坏的是,留这截木屑的人手法并不算老练,边角甚至还压出了半道新指印。
纸匠盯着那指印,低低说了一句:
“旧人带新人。”
“什么意思?”灰雀问。
“老手留路,新手试手。”纸匠道,“若全是老手,不会把指印露这么明。如今这收骨口不止没死,还在往下交。”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