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锋摸到外壳,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最后一截。
闻岐手里的断钩没有停。
盘底细缝里的第一枚序片紧得像和整只转序盘焊在一起,钩尖探进去时几乎没有半点回手的余地。闻岐没硬掰,反而先把钩往里送深半寸,再微微一转。
“先松牙。”陆北辰立刻道。
闻岐点了下头。
这手法和先前撬轮台逆扣、桥根补缝、斜槽回挂线是同一路数。越是这种老页盘,越不能一上来就猛掰。真正咬死序片的不是外边那层黑铜边,而是里面那只看不见的倒牙。
钩一转,盘底果然传来“喀”地一声轻响。
第一枚序片松了。
闻岐猛地往外一挑,指甲盖大小的黑薄片终于弹出一角。薄片边缘微亮,上头最先浮出来的正是:
“并盘。”
片刚离缝,照人页面便跟着一暗。原本副页里季承锋那道逼近的外壳侧影也短短一滞,像整套照页在被强行抽走一段序后,自己都要先失半息准头。
陆北辰眼神一亮:“继续!”
闻岐把“并盘”片叼进齿间,钩尖立刻探向第二枚。
这一次更紧。
“走钩”序本就是照人页最伤页、也最伤人的一序,自然扣得更死。闻岐才刚探进去,整只盘便忽然一震,像底下那排倒牙意识到有人正在偷它最重要的那段实证,立刻反着往里咬。
断钩都跟着一涩。
闻岐虎口微麻,却不退,只把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别压正!”陆北辰低喝。
可这句已经迟了半息。
第二枚序片下那只倒牙被他压得突然抬起,反向便是一咬。闻岐指腹一热,竟被盘底细牙生生撕开一道浅口。血珠一冒出来,盘缝里那枚“走钩”片反倒亮了,像它认得血,也认得这种带着页、钩、工序一路走上来的活口。
“让它认。”陆北辰瞬间改口,“别收手!”
闻岐立刻稳住。
血顺着钩背往下,一滴滴落进细缝。那枚“走钩”片果然不再死咬,而是慢慢把自己从缝里推出小半截。闻岐抓准这一息,断钩一挑一带,第二枚序片也被完整撬出。
“走钩。”
黑薄片刚入掌,闻岐便觉掌心一凉。
不是金属冷。
是那枚序片上残着的旧页气正沿着伤口往里钻。像它虽然只是照人页里的一小段序,却仍记得三年前灯灭那一刻斜槽里所有最紧、最急、最险的那只手。
镜前方向传来秦鸦的一句低骂:“这狗东西在外头试壳!”
闻岐抬眼。
副页里,季承锋那道人影果然已贴到镜后壳层外壁,手里那页极薄白签正轻轻碰着外壳某处不起眼的拼缝。不是猛砸,不是乱撞,而是在试。试哪道缝是空的,哪道缝后是页,哪道缝后是人。
这比硬闯更恶。
因为说明他根本没打算赌命撞进去,而是准备用最省手的办法,在你们还没彻底带走证的时候,先把哪条壳后最要命的人或物顺手封死。
“最后一枚。”陆北辰声音已哑得厉害,“快。”
第三枚就是“未绝”。
也是三枚里最重要、最难的一枚。
因为它不是单纯旧序,而是刚刚才被他们现场改出来的新判。这样的序片,照人页通常不会轻易放你带走。它要么还没沉稳,要么就与整页本身勾连最深。
闻岐钩尖才探到第三枚下方,盘底整条细缝竟先刷地亮了。
不是认主。
像警。
同一刻,照人页上原本已经暗下去的闻铮那句“未绝”忽然又亮回来了,并在后头慢慢拖出一句更冷的补批:
“改判未定,不得离页。”
秦鸦看见都想骂人:“它还分定不定?”
陆北辰脸色铁青:“因为这是现改,不是旧留。照人页承认了‘未绝’,但还没看见后路接实,自然不肯让这句判离页。”
说白了,照人页在跟他们讲条件。
你们可以把前面那些旧序撬走,因为那都是已成之事;可“未绝”这句是刚改的,它要再看一步,确认你们真能顺着这句往后找,而不是只为了救镜前人临时骗它。
闻岐盯着那句“改判未定”,忽然想到闻铮留声里那句:
乙七不能死。
他转头看陆北辰。
“照人页还差哪只后证?”
陆北辰胸口起伏乱得厉害,却还是咬着牙开口:“它要看这句‘未绝’是不是还能接到路。若能接,未绝定;若断在这里,就只是暂改。”
“怎么接?”
陆北辰没有立刻答,而是望向副页里季承锋正在摸试的外壳缝,再看照人页上那道“闻铮未绝,仍在壳层内”,眼底一点点逼出最后那点狠意。
“用我。”
闻岐眉头一拧。
陆北辰咳出一口血,抬手死死按住那只写着“乙七”的旧号:
“我是第一页的活证,是照人页的转序口,也是唯一还记得他当年接哪道壳层废标的人。”他说到这,喉间都带着砂,“把我的‘活载未清’压上去,它就会认:这句未绝不是空改,后头真还有人能顺着走。”
这等于拿自己剩下的那口命去给“未绝”做定判。
闻岐眼神沉得吓人:“你会怎么样?”
陆北辰扯了下嘴角,笑意比哭还难看:“轻则把‘活载未清’改成‘活证未绝’,重则……我以后再也别想脱第七码头这口旧账。”
这已经不是轻重的问题。
这是一旦压上去,陆北辰就真的和闻铮、照人页、第七码头旧案彻底绑死。
可时间没给他们多讲情分。
镜前裴照霜已沉声道:“他找到空缝了。”
副页里,季承锋那页白签正停在一条极细壳缝前不再挪,显然已摸准这里后头正是镜后室外层。再给他一息,他就可能直接封缝、断气、熄页,或者至少把他们带不走的东西全压回去。
陆北辰猛地把自己那块“乙七”骨牌拍上照人页。
“压!”
闻岐没有再劝。
他一手稳住陆北辰肩,一手将总录铜脊、第一页页区与那块“乙七”骨牌一起压向“未绝”两字。
照人页猛地一亮。
陆北辰整个人都跟着一颤,像胸口那句“活载未清”真被谁从骨里狠狠干扯了一把。可页面上那句“改判未定,不得离页”终于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重也更稳的四字:
“后证已接。”
第三枚序片这才从细缝里自己顶出一角。
闻岐钩尾一勾,狠狠干将它撬下。
“未绝。”
三枚序片到手。
几乎就在同时,副页里季承锋那页白签也落到了外壳缝上。
“封!”
裴照霜一声低喝。
闻岐来不及多想,抄起三枚序片便和陆北辰一起往梯口扑。秦鸦已先一步把闻小满往外一带,裴照霜横刀截在镜与壳缝之间,硬是用刀背去顶那只还没完全压实的白签。
外壳一时间响成一片。
而照人页后的那道旧光,在他们带着三枚序片翻身退下的瞬间,终于彻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