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承锋那页白签并不大。
可它一压上壳缝,整面镜后外壁竟像忽然薄了半寸,冷风一下变硬,连呼吸都带了纸边刮喉的涩意。闻岐刚带着陆北辰扑下短梯,便听见裴照霜刀背上传来一声尖锐细响。
白签在割她的刀。
不是切铁。
像一层极薄、极冷的封页口正顺着刀脊往里吃,只要它吃满,整条壳缝后头的页气、人气和留给闻铮“未绝”的后路,全会被它压成死纸。
“别硬顶!”陆北辰嘶声道,“它认金不认人,换灰物!”
秦鸦反应最快,抬手就把怀里那几张还带着旧灰味的废票拍过去。废票一沾刀背,黑灰顿时沿着白签边缘糊开。那页极薄白签果然顿了一息,像这种专认干净签口的旧东西,一沾灰就嫌脏。
裴照霜趁这一息猛地撤刀。
白签失了平面支点,往壳缝里滑下半寸,却还没完全脱开。季承锋显然也感受到了那头的阻力,外壳另一侧立刻传来一记更准的压手声。
不是砸。
是二次落签。
闻岐心口一沉。
对方不是赌一页签吃死这里,而是手里不止一页。只要第一张没压实,第二张、第三张便能顺着壳缝再补。
“走不走?”秦鸦一边往白签上抹第二层废票灰,一边急声问。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三枚序片已到手,再拖下去,别说照人页带不走,连他们自己都可能被季承锋堵死在第八层门这口镜前。可若这会儿转身就走,壳缝一旦被白签彻底封死,镜后照人页和那句刚刚改出来的“闻铮未绝”后证,也可能被重新闷回去。
闻岐眼神一厉,立刻做了决断:“缝不能让他封死,但人不能留在这儿陪。”
裴照霜听懂了:“你想崩缝?”
“不是崩,是毁它这一口平面。”
陆北辰咳着血抬头:“用断钩。”
闻岐已经摸向腰后。
那截在北向废标上捡到、又一路开到照人页前的断钩,此刻反倒成了最合手的东西。白签封缝最怕的,就是壳面平整、签脚能贴;只要把缝口边缘那点平面挑成毛口,这种讲究齐、讲究正、讲究一页压死的旧签反倒最难吃住。
“撑我半息。”闻岐道。
裴照霜没废话,刀一翻便改成侧挑,不再和白签硬平着顶,而是一下下斜挑其边。秦鸦则狠狠干了两张废票,把外壳这道缝四周都抹上黑灰,让对面那页签暂时压不实第二口。
闻岐趁机贴上去。
壳缝细得几乎容不下钩尖。他没有朝白签本身发力,而是用断钩顺着缝边一路刮下去,专刮那几处被季承锋试过、正适合落平签脚的小棱面。
第一下,钩尖发涩。
第二下,终于刮出一点碎亮屑。
第三下,壳缝边沿“喀”地裂开一小道毛口。
白签立刻就不稳了。
它本来正平平压在壳缝上,这时一边签脚忽然失了平面,整页顿时轻轻一斜。季承锋显然立刻察觉,外头那只手猛地往下一加力。可他越加力,白签越难全吃满,因为毛口边上那圈废票灰正好被压进签脚里,像在它最讲规矩的地方塞了一团又脏又乱的砂。
“再一口!”秦鸦喊。
闻岐手腕一转,断钩狠狠干进那道毛口最深处,再猛地一撬。
“咔!”
整条壳缝边沿顿时崩出半指长的一段锯齿。
那页白签终于压不住了,边角一翘,沿着壳缝往下滑。外头季承锋似乎还想补第二页,可壳缝现在已经不是一条齐口,而成了乱齿口。他这种外封白签落上来,只会越压越歪。
陆北辰立刻道:“够了,走!”
闻岐却没立刻退。
因为副页虽暗,外壳那边的逼近感却还在。他知道季承锋不是那种一张白签不成就站在原地发愣的人。壳缝封不死,他极可能马上改路,从北向废标上层平行线继续追。
“下废标,别回原阶。”闻岐沉声道,“他既然摸到第八层门外壳,就知道狭缝入口在哪儿。我们再走原路,正撞他手里。”
陆北辰脸色一白:“那就得走北壳吊槽。”
秦鸦骂了一句:“你们这地方真没一条像人走的路?”
“有。”陆北辰扯了下嘴角,笑得极冷,“都被人封死了。”
这话没人接,因为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闻小满被秦鸦扶着,耳后那点白签脚虽已暗下,却还留着极细一线,像一根没完全抽走的刺。她先前被镜压得厉害,此刻却反倒最先抬头看向北边吊槽那片更黑的壳影。
“上面有风。”
闻岐看她:“哪种风?”
“不是封页的涩风。”闻小满轻轻喘,“是空的,像以前有人把那边常开。”
这就够了。
他当即改道,扶着陆北辰往照壳侧后那截更暗的吊槽通道转。裴照霜最后一个撤,走前还反手一刀,将那页半滑不滑的白签彻底挑进壳缝毛口里。白签一进去,便再也压不平,反倒像一张废纸被乱牙卡住,既封不了人,也退不出来。
季承锋这口先算被废了一半。
众人刚转进吊槽,后头壳外便传来一记极轻的笑声。
不高,不怒,甚至不急。
像对面那人也看明白了:你们不是毫无所得地逃,而是真的从照人页里带出了东西。
所以这笑不是松。
是追。
陆北辰脸色发青,低声道:“他知道我们拿了序片。”
“那就让他知道。”闻岐声音不高,却硬,“知道也得先追得上。”
吊槽比废标更窄。
一侧是壳壁,一侧就是空。空里垂着一排排早已废弃的旧吊索,索头大多烂断,只剩个能勉强勾脚的残环。槽底并不平,踩上去会轻轻晃,像整条路都挂在壳层边缘。
秦鸦只看了一眼,脸都黑了:“这路比刚才那块废标板还不讲人话。”
闻岐没回答。
因为他一踏上去,便看见吊槽第一段壳壁上就刻着一个极浅的黑铜钩印。
是闻铮留的。
不新,不亮,几乎要被壳灰吃没,可那个钩尾向上的弧度闻岐一眼就认得出。
闻铮从第八码头斜槽接北向废标上层后,的确走过这边。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不是在乱逃。
是在真顺着“未绝”的路追。
闻岐心口那股火终于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他把三枚序片在袖底压稳,抬脚就往第一只残环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