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残环一踩上去,整条吊槽便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要断。
像它很久没再承过几个人同时借力,一时还不习惯。闻岐脚下没停,手按壳壁,身体尽量贴内侧,让重心先顺着那枚钩印往前移。
这条路没有正式的“地”。
只有一道半尺宽的旧边梁和每隔两三步悬出来的一只残环。边梁是给懂行的工贴壁走,残环则是给跨不过断口时借脚吊过去的。若不懂,就只会觉得这地方压根不是路。
秦鸦在后头低声骂:“这得多不是人才会把逃命口修成这鬼样。”
陆北辰喘着气回他一句:“不是逃命口,是躲账口。”
这五个字一出,吊槽里反而更静了。
闻岐心里很清楚。
躲账口就该难走,因为它原本就不是给一群普通人有序撤离的。它只留给那些知道自己被谁记进旧账、又有本事从账里硬撬半寸活路的人。
闻铮是这种人。
现在他们也只能学着做这种人。
吊槽往前七八步后,壳壁上的第二枚钩印果然又出现了。这次不止一个钩尾,而是两短一长,像一句只有检修匠才认得的简报码。
闻岐停下,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裴照霜在后头问。
“前断,后吊,左偏。”
这不是他凭空猜。
闻铮当年教他认自留检修暗记时,常用这种最省地方的钩印写法。两短是“断位”,一长是“吊挂”,钩尾微偏左,则说明后一步别走正中,要朝左借环。
闻岐依印找过去,前头壳梁果然在三步外直接断开半臂宽的一道口。口下不见底,只有几根更旧的废索斜挂过去。若不认那句“左偏”,多半会本能踩正中,然后整个人连同陆北辰一起翻进底下黑腔。
“一人一过。”闻岐道。
他先去。
左脚点残环,右手抓废索,整个人侧荡半步,稳稳落到断口另一边。等脚跟一实,他立刻回身接陆北辰。
陆北辰自己知道不能逞。如今他那句“活载未清”虽因压定“未绝”而稳住一截,可反照和撬片留下的伤都是真的,稍一踏空,就不只是摔下去,连怀里带出去的序片都可能一并丢。
“给我一只手。”他道。
闻岐伸手。
陆北辰这才借着他的腕力跨过断口。脚刚落地,他胸口便是一阵急喘,像刚才短短半步,已把那点勉强续起的气又震散一层。
闻小满过得最险。
她本就腿虚,耳里又还留着照壳后的晕响。第一脚点残环时,整个人都明显晃了一下。闻岐手一紧,正要上前,闻小满却自己咬牙把另一只脚跟上去,借废索荡过了断口。
她落地后脸更白,却还是小声道:“我没事。”
闻岐没接这句,只把她往壳壁里侧按了一下,示意继续。
第三枚钩印比前两枚浅得多,几乎要被灰吃完。可这次印边还多了一点擦痕,不是旧的,更像近年又有人在这儿摸过。
“不止闻铮走过。”裴照霜低声道。
闻岐点头。
这就和照人页那句“仍在壳层内”更对上了。若闻铮近年真的还在壳层里活动,那他不可能只走一次吊槽。有人后来又沿这条线摸过、修过、甚至补过半只脚位,才正常。
第三枚钩印后,是一段极窄的壳边斜面。斜面上没有残环,只有几根横钉进壳里的短齿,像给人侧脚蹬的。闻岐刚踩上去,后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记索响。
不是他们的人碰的。
更像后头某处吊索被另一只手勾了一下。
几人同时回头。
吊槽来处黑得厉害,看不见人,却能感觉到那种被什么追上来半寸的冷意。
秦鸦低声骂:“他真绕进来了。”
季承锋未必亲身踩上这条破吊槽,可至少已找到平行壳线,在用别的钩、索、签或壳外小道朝他们这边逼。吊槽这种地方,听响比看人更准。那一记索响,已经足够说明后头不空。
“快一点。”裴照霜道。
可闻岐没急冲。
因为越到这种险地方,越不能单靠快。闻铮既然在这里留过钩印,就说明前头一定还有更险的断口或转位。乱冲只会把自己送进老壳最喜欢吃的地方。
斜面尽头,果然又是一道分岔。
右边继续贴壳往上,左边则顺着一条更暗的凹槽向内收。两边都不大像活路。壳壁正中只留了一枚很小的三角钩印,钩尖朝内,尾却向上挑。
闻岐蹲下来,看了两眼,心里一动。
“内口先收,上层再翻。”
陆北辰点头:“对。先往内避追,再借上翻口出。”
秦鸦啧了一声:“你们这些记号说人话是真费劲。”
“能活就行。”闻岐回道。
众人改走左边凹槽。
这一收,外头索响果然被壳层隔开一层,后头那股追逼感也短暂淡了些。可凹槽里面更黑,脚下也更滑,像常年有冷凝水顺壁往下淌。闻小满走到第三步时,忽然轻轻吸了口气。
“有药味。”
闻岐立刻回头:“什么药?”
“不是现在的药。”闻小满闭了下眼,“像旧医棚熬过又放冷的临息粉。”
陆北辰神色微动:“那就对了。照人页说副号入药续于旁护,闻铮若真把那只未认副号一路带到药线,这条吊槽内收口,多半接过旧医棚侧层。”
这一下,原本只是逃路的吊槽,忽然又多了一层意义。
他们不只是被闻铮的钩印引着跑。
还在顺着三年前那只“未认副号”后来续进药线的方向追。
凹槽最深处,药味果然更重。
壳壁上甚至出现了极浅的白粉手印,不像检修匠粗手留下的,更像常拿药包、白箱、临息粉的人顺手摸出来的痕。
闻小满看到那手印时,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她没哭,也没说“像谁”,只是慢慢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比了一下。那手印比她现在的掌心大不了多少,像很多年前某个更小的孩子也曾在这里扶着壳壁往里走过。
闻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钝东西顶了一下。
因为这意味着那只“药护副号”,未必只是抽象的一只名。
它有过手。
有过体量。
有过真实经过这条吊槽的时刻。
正想到这里,凹槽尽头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青白。
不是灯。
像一只被封了很多年的旧药箱,在某种震动或人气靠近后,自己从缝里透出一点还没死透的冷光。
闻岐眼神一紧,立刻加快两步。
凹槽尽头并不大,像一处半塌的小药间。地上横着裂开的木框和几只被踩扁的白箱扣件,墙上则嵌着三个很浅的储药槽。最里面那个槽口半开着,里头正卡着一只只剩半边的旧白箱。
箱侧铭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唯独最下那行小字还留着半句:
“旁护……乙七副……”
秦鸦看了都头皮一麻:“真是那只副号。”
陆北辰也愣住了。
因为这不仅证明照人页没骗他们,也说明闻铮当夜从斜槽里带走的那只未认副号,后来确实一路被送进了药护旧线,甚至在这处壳层药间里留下过白箱存根。
闻小满站在半边白箱前,脸白得厉害,声音却异常轻:
“这里……有人来过。”
闻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白箱上积灰很厚,可箱扣边缘却有一道极新的划痕。不是三年前的旧痕,而像最近这些时日里,又有人曾把这只半箱轻轻撬开过半寸,再原样压回去。
闻铮。
或者另一个也认得这条药护吊槽的人。
而无论是谁,都说明一件事:
他们离“未绝”的真路,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