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验楼”三个字一落,空气像都冷了。
不是因为名字响。
是因为姜不醒那一瞬的脸色太真。
真到连柳三问都收了嘴边那点笑,先低低骂了一句: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确实不是。”姜不醒道,“验工楼里,东头那层最不见光。正册里只写它封后验尾,不写它平时收什么、改什么。”
“所以那地方还在?”陆照微问。
“壳在。”姜不醒道,“人是不是还照旧,就不好说了。”
验字边手听到这里,忽然笑得更淡了。
“你们真要去?”
“不去,留着给你继续擦盏?”沈砚舟反问。
“去可以。”那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塌墙外,“但等你们到那儿,楼里会比我还干净。”
这不是虚话。
沈砚舟知道。
程洗墨都已经被压在黑缝里当暗钉,东验楼那种更高一层的地方,动起手来只会更快。
可也正因为会快,他们反而不能慢。
“现在不审你。”沈砚舟看着验字边手,“先带你走。”
“你看得住吗?”那人问。
“看不住也先拖着。”秦墨娘冷声接了一句,“总比放回去让你报口强。”
陆照微点头,直接把那人右腕往后一压。
“柳三问,绑人。”
“绑哪里?”
“先废右手。”
验字边手终于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怒意。
“你们废我右手,东验楼也不会少一页。”
“我知道。”沈砚舟道,“但会少一只替人递号的手。”
这已经够了。
许临川在一旁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不能直接走正路。”
“东验楼外头若真还连着旧验工口,这会儿多半已经有人往回收痕。”
“你有路?”陆照微看他。
“没有现成的。”许临川顿了顿,“但洗墨坪既然连着停手间,停手间就不可能只通后验房。”
姜不醒眼神一闪。
“你是说洗墨井下的横槽?”
“对。”
“你真下过?”姜不醒像第一次认真看他。
“小时候没下全。”许临川道,“但我知道那槽不是死的。”
沈砚舟立刻接上:
“那就走井下横槽。”
“人呢?”柳三问抬了抬被他按在墙边的验字边手。
“一起带。”
“他要半路喊口怎么办?”
沈晚灯忽然小声道:
“把回铃塞他嘴里。”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连验字边手都第一次正眼看了她。
小姑娘抱着小包,脸还白,语气却很平。
“他不是靠嘴喊,是靠那串东西喊。堵嘴没用,堵铃才有用。”
姜不醒最先反应过来,竟真从地上捡起那串散开的短验片,往布里一裹,直接塞进了那人胸前内襟里,再用旧灰线狠狠干了一圈。
“现在你再试。”
那人眼里那点平静,终于被这一下打碎了半层。
沈砚舟看见了。
这串短验铃,比刀还值钱。
它不只是器。
是口。
是这人一路在旧工路里还能被认出来的牙。
“程洗墨呢?”秦墨娘问。
没人立刻答。
程洗墨瘫在洗墨坪边,眼睛半张,已经像个空壳。
带着走,会拖。
留在这里,又等于把最后一口活证白扔回去。
陆照微沉默一息,忽然道:
“周沾。”
“啊?”
“你和姜教习留半刻钟。”她语气很硬,“把程洗墨拖回停手间,藏进里盆后那层空柜,再把这里收成像没人翻出来过一样。”
周沾差点哭出来。
“我一个人?”
“姜教习不是人?”柳三问骂他。
姜不醒脸黑得要命,却没反对。
“能藏一时。”他说,“再久不行。”
“够了。”沈砚舟道,“我们只要比收楼的人快半步。”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程洗墨一眼。
这人缩在洗墨坪边,喉里还带着断断续续的气声,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旧灰。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把他白留给东验楼。
楼里那只“记恩手”若真一直靠这种人替他吃尾、替他断口,那程洗墨活着被拖进去,和死在黑缝里,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一回事。
活着,是一根还没完全断掉的线。
死了,就只是又一团能被灰盖回去的土。
许临川已经走到洗墨坪最里头那只干石槽旁,蹲下去,用短刀柄在槽底敲了三下。
前两下实。
第三下空。
“在这下面。”他说。
槽底中央果然有一道很细的横缝。
和后验房、停手间那些暗口一样,不看不听,根本认不出来。
“推得开?”陆照微问。
“两个人。”许临川道。
沈砚舟和他一左一右按上去。
槽底湿冷,细砂黏手。
可那道横缝一受力,竟真缓缓往旁滑开一截。
一股更深的冷气,从底下直冒上来。
不是水冷。
像许多年没人上来,却还有人不时在底下拖东西走过的旧地气。
那股气一顶上来,连验字边手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动作很小。
却没逃过沈砚舟的眼。
这说明连他这种常走边口的人,对横槽尽头接着的那层楼,也不是全然不忌。
也就是说,东验楼在这套旧工路里,不只是更高一层。
还是连边手都知道该离远一点的地方。
“东验楼前,不会太干净。”验字边手忽然又开口了。
“你们下去,只会看见被人留好的空。”
“空也得看。”沈砚舟盯着他,“因为空得太准,本身就是口。”
秦墨娘在他翻下去前,忽然抬手按了他一下。
“记住一件事。”她低声道,“东验楼若真收得比人脸还干净,那就别只看空了什么。”
“还要看,什么地方偏偏没舍得一起收。”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点头。
这句话很重。
越是老规矩养出来的人,越知道彻底收空并不难。
难的是在最急的时候,谁下意识先保哪一口,谁又觉得哪一口哪怕露半寸也不能留。
东验楼再干净,只要楼里的人还在抢时间,就一定会在某个格、某条槽、某一页边上,先把心偏过去。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也不是一头扎进去和整层楼的人拼快。
是先认出这股“偏”的方向,再顺着那一点偏,把楼里最舍不得撒手的那口账抠出来。
说完,他第一个翻进了横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