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槽一开,冷气先扑脸。
不是井下潮冷。
是那种长年走工、却不见天日的旧槽冷。
人一钻进去,连呼吸都得先收细,不然鼻腔里全是细砂和旧墨味。
沈砚舟先下。
脚刚落稳,就知道许临川没说错。
这槽不是废的。
槽底中间那条石脊,被踩得发亮。
不是很多人常走。
是总有固定几只脚,从这儿一来一回。
“下面能站。”他压低声音往上报。
陆照微第二个下来,落地后第一反应不是看前路,而是伸手摸了摸左侧槽壁。
“有水痕。”
“多久的?”
“新旧都有。”她道,“旧的是渗水,新的是人蹭的。”
许临川也跟了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青墨盏。
“带这个做什么?”柳三问最后一个钻下来时忍不住问。
“辨路。”许临川道,“这种盏底锉痕,遇到老验槽边的细砂会挂粉。”
他说完,果然把青墨盏底往左侧槽壁一擦。
盏底立刻挂上一层极浅的白末。
姜不醒说得没错。
正口都是给上头看的。
真正的旧工路,认的是鞋、盏、扣、灰、锉痕和那一点不该写进正册里的手气。
验字边手被柳三问压着,也被一起带了下来。
这人进槽后反而不挣。
像很清楚再挣,也不会让这条路重新封死。
可他越不挣,越说明这条横槽不是临时被他们撞上的旁路。
而是本来就在东验楼那套收尾工序里,占着一层能进能退的位置。
沈砚舟心里记得很清。
后验房借听、停手间换扣、洗墨坪递铃、黑缝摆人。
现在又多了一条横槽提物。
这些口子若不是同一套人长期养着,不可能咬得这么紧。
沈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常走?”
“不常。”那人答得很淡,“够用。”
“够用去替人改尾?”
“够用看你们追到哪。”他看向前方黑处,“但今天是你们先多走了半步。”
这不是服。
更像一种被迫接受局面翻过来的冷静。
前槽不长,却弯。
拐过第一个弯时,沈晚灯忽然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沈砚舟立刻回头。
“墙上有钩子。”
几人凑近一看,果然。
右侧槽壁半腰,每隔几步就钉着一枚很短的旧铜钩。钩子不挂灯,不挂绳,只在最前头那枚上,还残着一点很细的灰药线。
“挂尾签用的。”许临川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为什么挂在这里?”柳三问问。
“因为有些验尾物,不方便从正门拿。”沈砚舟道,“就从横槽里一站一挂,前后的人自己来取。”
姜不醒也摸了一把那枚铜钩,手指在钩根处停了停。
“这里还换过钩。”他说。
“旧钩更粗,新钩更短。说明最近几年,这条路上走的东西比以前更轻、更碎,也更怕被人一眼看出是什么。”
陆照微听懂了。
“从整册往分页、从整页往页角走。”
“对。”姜不醒道,“越往后,楼里的人越不敢一次转整口证。”
也就是说,东验楼就算真在往回收楼,楼外亮路和楼下暗槽,也未必由同一拨人看着。
再往前,槽底忽然出现一小摊发青的水。
不是积水。
像盏里泼出来的。
陆照微蹲下,手指一点。
“青墨。”
“他刚走过。”沈砚舟道。
“谁?”柳三问低声问。
“要么是东验楼的人,要么就是刚才那名验字边手的同路接应。”
验字边手在后头听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总算追到影子上了。”
“影子也会留脚。”沈砚舟没回头,“你别急,等会儿看见的东西,未必比程洗墨嘴里的少。”
再走十几步,前头终于有了极弱的一点亮。
不是天光。
像从上头某块松动的板缝里漏下来。
许临川忽然停住,抬手示意别再直走。
“前头有提口井。”
“什么井?”
“不是打水井,是提物井。”他说,“东验楼旧槽到头,不直接进屋,会先把东西提上去。”
沈砚舟立刻抬头看向东验楼那边。
“那楼里若真在收东西,这会儿提口边一定有人。”
“对。”
“怎么上?”
许临川看向槽顶那点亮。
“不上。先听。”
几个人都收住了呼吸。
横槽里一下静得只剩水滴声。
三息后,头顶上方果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拖木响。
不是人在走。
是有人把什么窄长木匣,沿地面拖了半尺。
紧跟着,一个极低的声音从上头漏下来:
“空栏那页,谁先动了?”
这声音不老。
也不高。
可有种很难说的平。
不像发号施令的人故意压气,更像常年只在别人收手之后、自己再补最后一笔的人。
沈砚舟背脊一下发凉。
这就是“记恩”的人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头顶另一道声音已经应上:
“后验房那边口偏了,借听的人没收稳。”
是另一人。
而且比先前洗墨坪那个验字边手更低一层。
“那就先提白簿。”第一道声音说。
“空栏可以晚认,回白不能落外人手。”
沈砚舟心口猛地一紧。
不是猜,是实锤。
东验楼里真有人在收回白簿,而且那人最先怕的,不是灰,也不是验字边手,而是《回白》先落到别人手里。
这句“先提白簿”顺得太熟,像平日里就在嘴边。
空栏能拖,白簿不能丢。
横槽里几个人谁都没再接话,连被押着的验字边手都把肩往后收了半寸。上头那两道声音一轻一重,压得这条暗槽里的冷气都像更沉了些。
沈晚灯甚至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连呼吸都贴着墙根放轻。
陆照微也听见了,侧过脸看他。
两人谁都没出声。
因为这一刻再多一个字,都可能把头顶那两人惊走。
可也就在这一刻,验字边手忽然在后头极轻地吐出一句:
“听到了吧。”
“你们差的半步,不在我。”
“在楼上。”
他说完这句,横槽里反倒更静。
沈砚舟只听着后头那口气,已经听出来了。对方这是第一次不再拿自己当挡刀的口,而是真想把他们往楼上那只更大的手那里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