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那句“先提白簿”一落,横槽里几个人心口都紧了。
若再等一息,让那只木匣真被提走,他们这一路逼出来的回白簿、验尾空栏和恩栏边角,就会当场少一半硬证。
沈砚舟先抬手,压住了身后几人的动。
“别急上。”
“再听什么?”柳三问已经有点压不住。
“听木匣从哪儿起。”
头顶那阵拖木声又响了一次。
不长。
而且只在左前方。
说明提口不是整个井盖式的大口,只是偏在横槽尽头左上的一只提物眼。
许临川已经懂了。
他把那只青墨盏递给沈砚舟,自己则摸向左侧槽壁那排短铜钩。
“你做什么?”陆照微问。
“找旧提绳位。”
这种提口不可能每回都临时下绳。
只要是常走的工路,槽里一定有留给下面人搭手的旧位。
果然。
第三枚短铜钩后头,壁灰稍薄,里头露出一道横着磨亮的石口。
不像踩点。
像绳反复来回蹭出来的槽。
“找到了。”许临川压低声音。
沈砚舟立刻接上:
“我上。”
“不行。”陆照微道,“你上去一旦被堵,退路太窄。”
“正因为窄,我手轻。”
这不是逞能。
提口本来就是给提物,不是给大活人翻上的。
谁骨架更利,谁更有机会先探到楼上那只匣。
而且再慢一息,等木匣真被拖离提口,这条横槽再能听,也只剩空声。
他们前头一路逼出来的鞋边、回铃、恩栏和空册,就会在这一层重新散回影子里。
陆照微只盯了他一息,没再拦。
姜不醒已经把怀里那截旧灰线解了下来,和横槽壁上残着的灰药线打了个快扣。
“不是给你吊全身。”他道,“只帮你借第一把。”
沈砚舟点头,把青墨盏往腰后一别,双脚踩上槽壁最浅那道石脊,左手搭石口,右手顺灰线一借,整个人像一条贴壁的影,先无声攀起半截。
头顶那道提口果然不大。
只够一只木匣上下。
边沿木皮磨得发亮,里头还残着新蹭上的木刺。
他刚把眼睛贴过去,就看见楼上两个人影。
一个站着。
一个半蹲在提口边,正往下放一只窄长木匣。
木匣没有盖锁,只拿一条青灰布带匆匆缠了两道。
最要命的是,匣角露出一小截白页边。
不是《验尾》那种薄册边。
更厚,更旧。
像整整一册白簿被生生塞了进去。
“快点。”站着那人低声道,“后口那边一断,你我都别想干净。”
半蹲那人没回。
只是手很稳,正把木匣一点点对准提口。
也就在这一瞬,沈砚舟看见了他的右手。
不是灰。
也不是验字边手。
这是一只很净的手,指背没旧砂口,腕骨也不粗。
却偏偏在放绳前,习惯性地用拇指在提口边木皮上先轻轻擦了一下。
和擦盏底那只手不同。
但同样是旧工路里出来的习惯。
这就是楼上更靠近“记恩”的那拨人。
再不能等了。
沈砚舟手腕一翻,直接把别在腰后的青墨盏往提口木沿上一扣。
不是砸。
是卡。
盏沿正好卡在匣角和提口之间。
木匣一下斜住,卡死在半空。
楼上那两人同时变色。
“谁!”
沈砚舟根本不答,趁匣斜住的那一瞬,左手已探进提口,硬把露出来的那截白页边一把扯住。
不是整册。
是匣里最上头压着的一页白簿角。
纸角一出,半行字瞬间撞进眼里:
恩后不入……
只这半行,就够了。
楼上半蹲那人反应快得吓人,几乎同一刻就弃绳抽手,反向往上一掀匣。
不是为了保匣。
是为了把那页纸角直接撕断。
可他快,沈砚舟更早防着。
左手一拧,纸角没直扯,而是顺着页脊斜斜撕下半边。
“嗤”的一声,白纸断裂。
楼上两人齐齐失口。
这一下,楼下众人都知道了。
真钉住了。
“拉他!”陆照微低喝。
姜不醒和许临川同时拽紧灰线,把沈砚舟硬生生从提口下拖回半尺。
也就是这半尺,救了他。
下一瞬,楼上那人已经把一把极薄的削边刀顺提口直插下来。
刀不宽。
却快得像一线冷雨。
若沈砚舟还挂在原处,这一刀就不是擦肩,是直接穿手。
柳三问看得头皮一麻。
“这还叫不急着杀人?”
“他们急的是纸。”沈砚舟翻落回槽底,掌心还死死攥着那半页断纸,“人只是顺带。”
他说这话时,虎口已经被纸脊边磨出一道红印。
可他心里反而更定。
因为楼上那人宁可立刻提刀,也要先抢断纸。
这恰恰证明这半页不是旁记,是他们今晚第一口真正碰到的楼内硬账。
楼上两个人越急,沈砚舟心里反而越亮。
怕成这样,说明这页纸后头接着的,不是单独哪一笔旧恩。
而是整层东验楼这些年怎么把恩、尾、白簿拆开收、再合着藏的路数。
楼上两人显然也知道这一刀落空意味着什么。
站着那人终于第一次真动了火气。
“封提口!”
提口上方随即传来木楔狠狠砸入的闷响。
一声。
两声。
他们不再想提匣走。
而是打算把整只提口先钉死。
可晚了。
沈砚舟掌心那半页断纸,已经够把“记恩”的影,从声音逼成实页。
更关键的是,提口这一卡,把楼上那两个人原本最稳的一套顺手打乱了。
本来该是放匣、提走、换口、封提口,四步连着走。
现在纸先断、刀先落、楔子提前砸下,顺序一乱,楼里的每一次补救都会留下新的手印。
沈砚舟落回槽底时,耳边还在响那两记木楔。
他很清楚,这不是对方在补一道门。
是在仓促间承认:提口这一口,已经守不住原样了。
守不住原样,就只能先把口钉死,赌他们后面一时半会儿再摸不上楼。
可他们越这么赌,越说明楼上那只匣子和这半页断纸,牵出来的东西远比一笔旧恩要大。
这就够他们继续往上认。
对沈砚舟来说,这一刀没把纸抢回去,局面就已经变了。
从这一刻起,东验楼再想把自己装成只会“封后验尾”的干净壳子,就装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