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后,铁蛋没有找到"第三方鉴定报告"。
不是他不想找,是找不到。国内能做这种专利鉴定的机构就那么几家,而且大多跟大公司有关系。他联系了五家,三家一听对方是周启明,直接拒绝;一家说排期要半年;最后一家说可以加急,但费用要二十万。
二十万。对老吴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对铁蛋的小公司来说,也是割肉。
"我来出。"铁蛋说。
"不行。"老吴摇头,"小陈,你已经帮了我够多了。这钱我不能让你出。"
"吴总,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这口气。"
老吴沉默了。
最终,老吴借了钱,凑了二十万,交了鉴定费。
又过了两个月,鉴定报告出来了。结论是:老吴的技术与被告的专利存在"实质性相似",但无法确定谁先谁后。
"什么意思?"铁蛋拿着报告,手在抖。
"意思是,这个报告等于白做。"林小棠说。
"为什么?"
"因为报告没说谁抄袭谁。它只说'相似'。但在法律上,'相似'不等于'抄袭'。你还需要证明对方'接触过'你的技术,并且'实质性相似'到构成侵权的程度。"
"那老吴的研发记录呢?"
"研发记录只能证明老吴研发的时间,不能证明对方没有独立研发。"
铁蛋把报告摔在桌上:"这是什么逻辑?"
"这是法律的逻辑。"
第二次开庭,赵立诚拿着鉴定报告,笑得像个胜利者。
"法官大人,鉴定报告显示,原告的技术与我方专利'实质性相似'。这恰恰证明了我方的主张——原告才是侵权方。"
铁蛋站起来:"法官大人,我方有完整的研发记录,证明我方客户的研发时间早于被告的专利申请。"
"研发记录的时间戳可以伪造。"赵立诚说,"除非原告能证明我方'接触过'这些研发记录,否则无法推翻我方的专利优先权。"
铁蛋懵了。
他没想到这一手。周启明根本不否认"相似",他反而利用这个"相似"来反咬一口——既然相似,那你就是抄我的。
铁蛋站起来,翻开手里那沓专利文件,翻到其中一页。
"法官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法官抬头看他。
"被告的专利权利要求书里,方法步骤一共写了四步。但说明书的具体实施例里,只详细描述了前三步。第四步——'对数据进行动态权重调整'——在实施例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技术描述。"
赵立诚皱眉:"这是撰写瑕疵,不影响专利有效性。"
"不是瑕疵。"铁蛋说,"第四步是独立于前三步的新技术方案,但说明书里没有给出任何实现方式。按《专利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说明书应当对发明作出清楚完整的说明。这个专利的第四步,没有说明。"
法庭安静了几秒。法官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专利文件。
周启明坐在旁听席上,笑容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他确实停了。
赵立诚很快恢复了镇定:"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有关。"铁蛋说,"如果一项专利的权利要求包含说明书没有支撑的技术方案,那这个方案的覆盖范围本身就是存疑的。基于一个自身存在缺陷的专利来主张侵权,这个逻辑是否成立,请法庭考虑。"
法官没说话,但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这几秒钟,是铁蛋在这场庭审中唯一一次短暂地压制住了对方。不够改变结局,但够证明他不是来走过场的。
法官最终宣判:驳回原告诉讼请求,认定原告不构成侵权,但也不支持原告的赔偿请求。
老吴输了。
不,更准确地说,老吴没赢。
散庭后,老吴站在法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吴总……"铁蛋想说什么。
"小陈,"老吴打断他,"谢谢你。你尽力了。"
"我……"
"我知道你是个好律师。但这个世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老吴走了。
铁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林小棠走过来:"走吧。"
"他输了。"
"我知道。"
"他明明是对的。"
"我知道。"
"为什么……"
林小棠看着他:"因为法律不是用来讲道理的。法律是用来讲规则的。道理和规则,不是一回事。"
铁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喝了很多酒。
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