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主控台上那几行刚敲下的指令,指尖在键盘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右眼的疤痕不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老乔临走前那句“墙是用来扛的”,像根刺扎在耳膜上。他没去深想这句话背后的隐喻,只是习惯性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涩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超市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兽平稳的呼吸。
他切断了与秦烈、林小七和周慕白的实时通讯频道。既然锁死了时空权限,那就得学会用常规手段看世界。陈默调出了基地联盟的公开广播频段,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电流特有的杂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
原本应该播放例行新闻或者物资配给公告的频道里,此刻却乱成一锅粥。
“……这是违背伦理的!活人不是数据!”一个男声嘶吼着,背景里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周教授,你说过科学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把人变成实验品!”
紧接着是另一个冰冷且毫无起伏的女声:“伦理?在末世里,伦理是最廉价的消耗品。想要破解轮回,想要找到那个所谓的‘火种’真相,就必须有样本。那些流民、那些低阶异能者,他们的命加起来都不如一组有效数据值钱。”
“你们疯了!那是人!”
“闭嘴吧,林振国。你太天真了。”
录音戛然而止,被一阵刺耳的忙音切断。
陈默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分裂了。
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基地高层早就不是铁板一块,战力派要地盘,科研派要资源,而这两拨人底下的人,更是为了那点可怜的生存空间打得头破血流。现在好了,连最该保持理性的科研部也彻底炸锅。
他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切换到了地下情报网的数据面板。屏幕上的地图呈现出暗红色的网格,代表各个势力控制区的色块正在剧烈变动。
三支车队。
就在半小时前,这三支挂着高地安全域官方牌照的重型运输车,脱离了主干道,径直驶向了辐射荒野带的深处。路线很野,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和哨站,像是在玩一场猫鼠游戏。
陈默放大地图细节,锁定了一处未登记的热源点。
那是一处隐蔽在山谷褶皱里的洼地,周围环绕着高浓度的辐射云层,正常情况下没人会往那儿跑。但此刻,那里的热源信号正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并且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脉冲状——那是大型发电机和重型医疗设备同时运转的特征。
“自立门户啊……”陈默低声嘟囔了一句,顺手拿起货架旁的一包薯片撕开,咔嚓咬了一口。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轻松感。基地乱了,意味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规则失效了。以前还得顾忌基地的脸色,现在?哼,他们自顾不暇。
陈默点开另一组数据,那是过去七十二小时的交易记录筛选。
五个名字。
都是常来超市兑换基础药品和抗生素的边缘幸存者。有的腿脚不便,有的带着孩子,平时买东西总是挑最便宜的,说话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收银台后面这个看似慵懒的老板。
他们的定位最后都消失在了同一个方向——就是刚才那三支车队去的山谷。
“被抓了。”陈默放下薯片,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血腥的场面描写,也没有哭喊求饶的细节,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对比。但这比任何暴力场景都让人后背发凉。
那些所谓的“极端派”,打着追求真理的旗号,干的却是吃人的勾当。他们不需要晶核,不需要军备,他们需要的是活体。
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愤怒是没有用的。在这个世道,愤怒只会让你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就会死。他要做的是计算,是权衡,是利用。
基地战力派那边,陈默扫了一眼那边的动态。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巡逻队现在正忙着处理内部的派系斗争,几个队长互相指责对方通敌,连枪口都对准了自己人。
内耗。
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内耗。
这意味着,废墟都市带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以前大家怕基地,怕那些穿着制服、拿着制式武器的家伙。现在?基地自己都成了笑话。
陈默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系统后台的交易统计图上。
一条向上的曲线,像是一条昂扬的红线,刺破了下方的低谷。
S级以下的客户交易频次上升了47%。
领主级的势力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基地的调配上,转而疯狂地向超市采购军备、药剂和防护装备。补给线断了,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而超市,成了这片混乱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就是中立的价值。”陈默喃喃自语。
当所有人都在打架的时候,卖水的、卖药的、修枪的,才是最硬的道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山谷红点,又看了看旁边不断跳动的交易数字。
一边是即将成型的黑暗堡垒,一边是日益繁荣的黑市枢纽。
这种反差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陈默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防弹玻璃外,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城市废墟沉默伫立,偶尔有几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断壁残垣的轮廓。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介入基地的内部争斗,或者去招惹那个新兴的极端科研堡垒,他就失去了“中立商人”的身份。到时候,不管是基地残余的战力派,还是那个疯狂的科研组织,都会把他当成敌人。
他要做的,是坐在这里,看着戏,收着钱。
等他们斗累了,杀红了眼,再出来收拾残局,或者继续躺着数钱。
这才是陈默的风格。
他转过身,走回主控台前,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将那个山谷坐标标记为“高危观察区”,并设置了自动预警。如果那里出现大规模的能量波动或者异常的生命体征信号,系统会自动弹出红色警报。
做完这一切,他拉过转椅,重新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椅背里,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玻璃窗微微震颤,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拿起桌上那张老乔留下的照片,翻到背面。
*“墙后的深渊,凝视着你。”*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陈默把照片扣在桌面上,遮住了那行字。
他不需要知道深渊里有什么,他只需要确保这面墙够结实,足够挡住那些试图爬出来的东西。
至于基地那边怎么吵,极端派那边怎么闹,那是别人的事。
他的超市还在营业,货架还满着,系统还在运转。
这就够了。
陈默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丝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红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
咚。咚。咚。
节奏缓慢,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