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雨了。
祁寒把帆布包顶在头上,冲过师大后门那条窄巷时,鞋已经全湿了。雨水顺着巷子两侧老墙往下淌,把那些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泡得发白。他本来想直接跑过去的,眼角却瞥见一抹扎眼的鲜红。
那是一张新贴的告示,红纸黑字,雨水都没来得及把它打皱。
高薪诚聘高中教师
授课十日,薪酬十万,当日结清
要求:胆大心细,遵守校规
联系方式:1383491 王校长
地址:明德高级中学(南校区)
祁寒停下脚步,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十个手指头不够用似的,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十日,十万。一天一万。
扯淡呢。
他扯了扯湿透的衬衫领子,准备继续跑。这年头骗子都不走心了,这种伎俩也就骗骗刚毕业的傻子。师大今年就业形势差,他们文学院一半人还没着落,但再急也不至于——
“哎你看,又贴出来了。”
声音是从巷子口传来的。两个男生挤在一把伞下,正指着那张红纸低声说话。祁寒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雨水顺着墙皮淌过他后背。
“真是那个学校?明德南校区?”
“地址没错。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二十年前那学校出过大事,整个班的学生连老师……哎反正邪乎。后来校区就封了,怎么现在又招人?”
“给这么多钱,不要命了?”
“听说真有人拿到过。就去年,有个男老师进去了,十天后真揣着十万块钱出来的。不过那人出来后就疯了,见人就哆嗦,问什么都不说。”
“那你还想去?”
“我?我惜命。但你别说,这价钱……”
雨下大了,那两人匆匆走了。祁寒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脖颈往下灌,他却觉得喉咙发干。十万。他想起老家低矮的瓦房,想起母亲上个月打电话时小心翼翼的口气——“小寒,工作找得怎么样?不急,不急啊,家里还能撑撑。”
他摸出手机,屏幕被雨水糊得一片模糊。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按下那串号码。
忙音。
三声之后,接通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我看到招聘启事。”祁寒说,“师大文学院应届,祁寒。我想问问……”
“明天下午三点,明德南校区门口见。”对方打断他,语速很快,“带身份证和毕业证复印件。只等十分钟,过时不候。”
电话挂了。
祁寒盯着手机,雨点砸在屏幕上,炸开一朵朵水花。他抹了把脸,抬头再看那张红纸时,突然发现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迹被雨水晕开了些,但还能辨认:
录用者需完成全部十日教学,中途退出,薪酬不予结算,后果自负。
后果?什么后果?
他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伸手,撕下了那张湿漉漉的红纸。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祁寒站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这就是明德中学南校区。和他想象中不一样,这里不是荒郊野岭,而是挤在老城区的一片破败建筑里。围墙很高,墙上插着碎玻璃,铁门紧闭,门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周围是老式居民楼,但这个点,整个街区安静得出奇,阳台上没晾衣服,窗户后头也看不见人影。
好像这一片都睡着了。
不,是死了。
他正想着,铁门旁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干瘦的男人探出头,四十多岁,眼眶深陷,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
“祁寒?”男人问。
“是我。您就是王校长?”
男人点点头,把小门拉开些:“进来吧。”
祁寒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混着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很重。
眼前是个小操场,塑胶跑道开裂翻卷,露出底下黑色的渣土。篮球架锈得只剩骨架,篮筐耷拉着。正对着的是一栋五层教学楼,窗户大半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瞎了的眼睛。
“跟我来。”王校长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
他们没进教学楼,而是绕到侧面一栋矮楼。二楼走廊尽头是间办公室,木门上的漆掉光了。王校长推开门,里头光线很暗,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些泛黄的纸。
“坐。”王校长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份合同,推到祁寒面前,“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合同很简单,就一页纸。薪酬那栏确实写着“拾万元整”,授课时间:晚七点至凌晨两点,共十日。授课地点:明德中学南校区高三(七)班。授课要求只有四个字:遵守校规。
“校规是什么?”祁寒问。
“上课时会告诉你。”王校长说,眼睛盯着祁寒,“你之前听说过我们学校吧?”
祁寒犹豫了一下,点头。
“听说的那些,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瞎传。”王校长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我只说一句:在这里,按规矩办事,就能平安拿到钱。不按规矩……”他没说下去,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条,“如果你真想干,签完合同后,去找这个人聊聊。他叫傅青,是去年唯一拿到钱的老师。”
祁寒接过纸条,上面有个地址,在老城区另一头。
“他肯见人?”
“你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见。”王校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寒,“祁老师,我劝你想清楚。十万不是小数目,但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祁寒盯着合同上那个数字。十万。母亲吃药的钱,妹妹下一学年的学费,家里漏雨的屋顶……他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傅青住在一条巷子最深处,一楼,窗户外头装着防盗网,网眼细密,像笼子。祁寒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凑在门缝后,瞳孔浑浊,没有焦点。
“傅老师?王校长让我来的。”祁寒说。
门开了。站在门里的是个年轻男人,比祁寒大不了几岁,清瘦,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眼睛睁着,但视线没有落在祁寒身上,而是虚虚地投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请进。”傅青说,声音很轻。
屋里陈设简单,几乎没什么家具。唯一的沙发上堆着毯子,墙上挂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满了字,但都被擦花了,看不清内容。祁寒注意到,所有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你要去那个学校教书?”傅青摸索着在沙发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我签了合同。”祁寒说,“傅老师,我想问问……”
“别问。”傅青打断他,头低下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是唯一出来的。里面到底——”
“我出来了?”傅青突然抬起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祁寒,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你觉得我现在算是‘出来’了吗?”
祁寒噎住了。
傅青抬手,摸到自己眼前,指尖在眼皮上轻轻拂过:“我进去的时候,眼睛是好的。十天后我拿着钱出来,就看不见了。不是瞎了,是……看不见那些东西了。也许这样更好。”
“什么东西?”
“学生。”傅青说,声音压得更低,“那些学生,他们……他们没有呼吸。”
屋里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祁寒后背发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青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惨白,“上课的时候,你点名叫他们,他们会站起来,会回答,会看书,会写字。但你仔细听,听不到呼吸声。六十多个学生坐在下面,一点喘气的声音都没有。就像……就像六十多具会动的……”
他刹住话头,猛地转向门口。
祁寒也转头。门口什么也没有。
“他来了。”傅青突然站起来,踉跄着退到墙角,“你走吧。趁还来得及,撕了合同,跑得越远越好。那钱拿不得,会没命的……”
“谁来了?”
傅青不说话了,只是缩在墙角发抖。祁寒看向门口,又看看傅青,最后咬咬牙,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傅青还缩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不是在哭,是在笑。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祁寒关上门,站在巷子里深吸了几口气。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但他只觉得冷。
他摸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犹豫半天,又锁了屏。
十万。
就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