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三点,祁寒再次站在那扇铁门前。这次门口已经等了五个人,三男两女,都年轻,表情里混杂着紧张和期待。王校长从小门出来,扫了他们一眼,开始点名。
“祁寒。”
“到。”
“周涛。”
“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
“李静。”
“我在。”短发女生应道,声音有点抖。
“赵志成。”
“有。”高个子男生闷声答。
“沈蔓。”
“到。”最后那个长发女生抬眼,祁寒注意到她眼神很静,不像其他人那么慌。
“徐斌。”
没人应。
王校长又念了一遍:“徐斌?”
还是没人。祁寒数了数,连他自己在内,确实只有五个。
“他可能不来了。”周涛小声说,“我早上还联系过他,他说再想想……”
“不等了。”王校长收起名单,拉开小门,“进来吧。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们是明德中学南校区的老师。有些规矩,我只说一次。”
六人跟着他走进校园。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落锁声比上次还重。
操场中央摆着六把椅子,王校长示意他们坐下。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过来,本该是暖的,但祁寒只觉得那光白得瘆人。
“第一,授课时间每晚七点到凌晨两点,必须待在教室里。下课铃响前,不能离开讲台。”
“第二,授课期间,学生不问,老师不得主动提问。学生不举手,老师不得点名。”
“第三,凌晨两点下课,学生离开后,老师必须直接返回教师休息室,不得在校园内逗留,尤其不得接近北侧宿舍楼。”
“第四,教师休息室每晚十二点会准时锁门,早上六点开放。锁门期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要回应。”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王校长顿了顿,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十天内,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试图提前离开校园。校门只在第十天凌晨两点后开启。提前离开者,视为违约,薪酬不予结算,且……后果自负。”
“会有什么后果?”李静小声问。
王校长没回答,只是扯了扯嘴角:“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拿了钥匙,就再也没有退出的机会了。”
没人动。
静了几秒,沈蔓第一个站起来:“我钥匙呢?”
王校长从口袋里摸出六把老式黄铜钥匙,一一发给他们。钥匙很沉,上面挂着个小木牌,刻着门牌号。祁寒的是307。
“你们的休息室在教学楼三层,自己房间号自己记好。晚上七点,高三(七)班教室见。”王校长说完,转身就往回走,没再回头。
剩下五个人站在操场中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咱们……真不用互相认识一下?”周涛推了推眼镜,“毕竟要一起待十天。”
“祁寒。”祁寒先开口。
“周涛,教数学的。”
“李静,英语。”
“赵志成,物理。”
“沈蔓,历史。”最后那个女生说,她朝教学楼抬了抬下巴,“先去看看教室?”
高三(七)班在教学楼四层最西头。教室门关着,玻璃窗上糊着厚厚的灰。祁寒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扑面而来。
教室很大,能坐六七十人。桌椅是老式木制,整整齐齐排列着,桌面很干净,干净得像天天有人擦。讲台上放着粉笔盒和板擦,黑板上还留着半道没擦干净的公式,粉笔灰都结成了垢。
“这地方……”李静缩了缩脖子,“感觉好怪。”
是怪。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废弃了二十年的教室。而且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在这里更浓了。
祁寒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盒。盒子里粉笔是满的,但颜色发黄,轻轻一捏就碎成粉末。他低头,看见讲台抽屉没关严,露出半截东西。
他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名册。深蓝色封面,烫金的“高三(七)班学生名册”已经褪色。他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得几乎要裂开。
名单是按学号排的。第一个名字:张若水。
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最后,第六十四个:王建。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出生年月和家庭住址,字迹工整,是二十年前的手写体。祁寒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个印章,印着“明德中学教务处”,日期是1998年9月1日。
1998年。正是那两个男生说的“出大事”的那年。
“看这个。”沈蔓在讲台另一侧叫他。她手里拿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黑白集体照。学生们穿着老式校服,站成四排,表情僵硬。前排中央坐着几个老师,中间那个干瘦的男人,祁寒一眼就认出来——
是王校长。年轻了二十岁,但那张脸错不了。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明德中学高三(七)班全体师生合影,1998年6月20日。
“这是他。”沈蔓指着照片上的王校长,声音压低,“他二十年前就是这儿的老师?”
祁寒突然想起傅青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傅青说,他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那之前呢?他看见的是什么?
“祁寒。”周涛在教室后排叫他,声音有点发颤,“你过来看这个。”
祁寒走过去。周涛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课桌。桌面上刻着一行字,很深,像是用刀尖一下下划出来的:
他们不会呼吸
他们不会呼吸
他们不会呼吸
同样一句话,刻了整整三遍,最后一笔几乎划穿木板。
“恶作剧吧。”赵志成说,但声音虚得很。
祁寒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刻痕边缘很毛糙,像是刻的人手抖得厉害。他低头,在桌肚里看到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了,渗进木头纹理里。
是血。
他直起身,环顾教室。六十多张课桌,整整齐齐排列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每一张都空空荡荡,但每一张都像在等待着什么。
晚上七点,这里就会坐满“学生”。
傅青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他们……没有呼吸。”
祁寒捏紧了手里的名册。纸张脆弱的触感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十万块钱,十个晚上,和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关在一间教室里。
他看向窗外。天色开始发灰,夜晚正一点点吞掉最后的天光。
“咱们……”李静声音发抖,“咱们真要去吗?现在走还来得及吧?”
“门锁了。”沈蔓说,她走到窗边,指着操场方向,“而且你们看。”
众人凑到窗边。操场上,王校长正站在铁门边,手里拿着把大铁锁。他慢悠悠地把锁穿过门栓,“咔哒”一声扣上,然后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朝教学楼走来。
走得不急不缓,像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锁门了。”周涛声音发干,“咱们……咱们真被关在这儿了。”
祁寒盯着那扇锁死的铁门。十万。十天。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其他四人:“先回休息室。六点五十,教室集合。”
没人有异议。五个人沉默地离开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教师休息室在教学楼三层,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是房间。祁寒找到307,用黄铜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盏白炽灯,拉绳开关。祁寒拉了下绳子,灯闪了闪,亮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坐下来。床板很硬,但还算干净。书桌上放着盏旧台灯,旁边有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空白的。
不,不是完全空白。第一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快磨没了:
别相信你听到的
祁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他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离七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光晕在眼前扩散,他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傅青惨白的脸,王校长深陷的眼窝,课桌上那行刻字,还有照片里那些僵硬的面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突然听到敲门声。
很轻,三下。
祁寒猛地坐起来:“谁?”
没人应。
他走到门边,贴在门上听。门外有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慢。
“谁在外面?”他又问。
沙沙声停了。
几秒后,那声音又开始,而且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门外。祁寒屏住呼吸,从门缝底下看出去。
走廊的灯光很暗,门缝底下能看到一片影子,就停在他门口。那影子一动不动,也没有脚步声。
就在祁寒以为对方走了的时候,一张纸片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白色的纸,对折着。
祁寒等了几秒,确定门外没声音了,才弯腰捡起纸片。打开,上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小心周涛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祁寒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小心周涛?为什么?
他想起下午在教室里,周涛看到课桌上刻字时发颤的声音,还有他推眼镜时小拇指微微发抖的动作。那是紧张,还是……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很重,而且急促。
“祁寒?你在吗?”是周涛的声音。
祁寒迅速把纸片塞进裤子口袋,打开门。周涛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李静不见了。”周涛说,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回房间休息,我刚刚去敲门,没人应。门从里面反锁了,但我喊她,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祁寒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小时前。我本来想再等等,但……”周涛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今天下午做了不下十次,“咱们去找找吧?这地方不对劲,我怕她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