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平静看着安稳,底下却藏着压不住的暗流,杀机蛰伏,只待一瞬反扑
死寂沉沉的雪洼里,老妪眼上的白绫轻轻颤了颤,像是布下的眼皮悄然翕动。她枯瘦的指尖微微收拢,在积雪表面轻轻刮出一道浅细的痕
阿狰窝在阿溟怀里,小脸贴着母亲衣襟,安安静静的,耳朵却竖得极直
林间无风无响,静得反常
他悄悄抬眼,看见老妪慢慢坐起身。动作很慢,却稳得不见半分摇晃。她一手撑着积雪借力,一手侧身握住身侧的鹿角杖
杖尖磕在雪地里,闷出一声轻响
老妪抬眼,嗓音沙哑冷沉,字字落得清晰:“听着,小崽子”
阿溟浑身瞬间绷紧
她一手死死把阿狰箍在怀里护牢,另一手精准按在腰间匕首上,不说话,只目光锐利凝着老妪的唇,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爹是…”
后半句尚未落地,林梢骤然炸起刺耳破空声
三支黑羽火箭从密林暗处疾射而出,品字形封死前路,直扑三人头顶。箭锋未至,滚烫的热浪先一步压落,周遭积雪被炙得缕缕白烟腾起
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老妪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抖,鹿角杖脱手飞旋
木杖凌空划出一道凌厉弧光,狠狠撞上第一支火箭。箭身当场炸裂,火星碎烬落满积雪。余势未消,顺势扫偏第二支,箭矢撞在粗树干上,轰然炸成漫天火点
最后一箭已然逼近阿狰面门,距离不足三尺
老妪残躯一掠,足尖轻点雪地,隔空攥回飞旋的木杖,反手狠狠横扫
“咔嚓”
脆响炸开,第三支箭应声断折
三支绝杀火矢,尽数破毁
狂暴气浪四下翻涌,阿狰被冲得身子狠狠后仰。阿溟毫不犹豫将他死死按进怀中,后背结结实实撞上枯树,刺骨钝痛漫遍脊背,她却半点不在意,视线死死锁着落回雪地的鹿角杖
杖身底端,裂开一片细密的蛛网纹路,寸许长的新裂痕刺眼清晰
老妪单膝落地稳住身形,粗喘一口气,抬手抚过眼上白绫,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她不看受损的木杖,只沉沉望向幽深林海,语气凝重急促:“他们追来了。往东走,那里有…”
话没说完,整片地面骤然一震
不是脚步声的震颤,是冻土根基彻底松垮
密密麻麻的龟裂声瞬间炸开,脚下雪地轰然撕裂,漆黑裂缝顷刻铺满整片洼地。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
阿溟拼命把阿狰往怀里裹,想要翻身撤离,可整片地面已然彻底塌陷
三人一同坠向地底深渊
狂风倒灌而上,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阿狰被护在最安稳的内侧,下坠途中抬头,正好看见翻转落下的老妪。她一手拄杖想要稳住身形,一手高高扬起指尖,像是要指明某个隐秘方位
就在这一刻,狂风猛地掀起白绫边角
一抹纯粹的金光,从她眼眶深处骤然迸发,转瞬流转,如同封存千年的火种,终于漏出一丝微光
阿狰心口骤然一烫,左耳祖龙牙耳坠瞬间滚烫刺骨,一阵细碎的共鸣猛地扎进心底
他张了张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白绫随风落回原位,金光刹那隐没,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黑暗里一场错觉
无尽黑暗迎面压来,下坠仍未停止
粗糙岩壁不断刮擦衣摆,阿溟后背狠狠撞上凸起的岩石,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双臂却始终像铁箍一般锁紧怀中孩童,分毫未松
另一侧,老妪旋身稳住姿态,将鹿角杖狠狠插进岩壁缝隙
坚硬木杆与岩石剧烈摩擦,拉出一串刺耳火星,急速下坠的势头,终于缓缓放缓
下一瞬,三人先后落地
沉闷的落地声在空洞间回荡
阿狰稳稳落在阿溟臂弯里,安然无恙。他眨了眨眼,头脑阵阵嗡鸣。头顶塌陷的洞口早已被积雪、断木彻底封死,只剩几缕细碎天光透过缝隙落下,照亮空中浮动的微尘
他抬手摸向左耳,耳坠的热度迟迟不散
阿溟撑着地面坐起身,强压后背酸痛,第一时间低头查看孩子:“有没有伤到?”
阿狰轻轻摇头,目光认真落在老妪身上
阿溟起身环视四周
这是一处天然地底岩洞,四壁湿滑凝着冷露,地面铺满细碎碎石。岩洞深处,滴水声规律回响,单调又诡异。空气裹着陈旧的土腥气,还隐隐掺着一丝冷冽的铁锈味
她看向老妪,出声追问:“你方才说往东,那里到底有什么?”
“别问”
老妪的语气强硬,不容任何辩驳
阿溟抿紧唇,压下满肚子疑虑,不再多言,抱着阿狰抬步向东
刚走出几步,脚下地面触感陡然变平
一块古老石板嵌在碎石之间,表面积满厚尘。她俯身拂去浮灰,石板上露出半道残缺的弧形古纹,是某种古老图腾残留的边角
“这是…”
身后突然响起一丝极轻的动静
阿溟瞬间回头,戒备拉满
只见老妪已然站直身子,鹿角杖轻点地面,杖身竟离地半寸,静静悬浮在空中。她面朝西侧岩壁,神色凛冽肃杀,眼上白绫无风自动,边角翻扬,缝隙里漏出一线极淡的金色微光
“有人先到了”
阿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西侧角落乱石堆叠,覆满厚重苔藓,死寂的石堆之间,竟有石块轻轻挪动了一下
阿溟立刻退步后撤,将阿狰严严实实挡在身后,右手利落抽出龙鳞匕首。刀身沉寂无光,却被她握得稳如磐石
“出来”
岩洞里只剩滴答滴水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暗处无人应答
老妪抬杖,杖尖直指乱石堆,声线冷硬如冰:“自己出来。否则,我直接荡平你藏身之处”
堆叠的石块层层挪开,缝隙越来越宽,一道佝偻人影,缓缓从黑暗里挤了出来
灰白布袍破烂不堪,手中拐杖断了半截,左眼眶里镶嵌的琉璃义眼,在幽暗之中泛着幽幽冷光
是老村长
他满身泥灰,狼狈至极,嘴角却扯着一抹诡异的笑,露出泛黄的牙齿:“我就知道…你们最后,一定会落在这里”
阿狰眼睛一瞪,贴着阿溟耳边小声道:“娘,是之前放火烧庙的那个爷爷”
阿溟眼底寒意骤起,匕首前指,语气冰冷:“你一路跟着我们?”
老村长没有辩解,扶着断拐勉强站直。脚下碎石打滑,他身子一歪,重重跌坐回地面,笑意却丝毫未减:“别怕,我是逃出来的”
“逃?”阿溟冷笑,“玄霄派的人,也配叫逃?”
老村长抬手,指了指自己空洞的左眼眶,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他们发现我知道的秘密太多。掌门亲手挖了我的眼,想炼制成窥魂珠”
这般残酷遭遇,从他口中说出,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琐事
老妪冷眼睨着他,嗤笑一声:“你真以为躲进这里就能活命?这处地底岩洞,本就是玄霄派提前布好的死局”
老村长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头:“你…你早就知道?”
“闭嘴。”老妪冷声打断,“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
阿溟始终没有收刀
火烧山庙、献祭村民、引雷屠命…这人手上染着她族人的血,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落魄狼狈不过表象,她半分不信他真心逃亡
“你到底为什么守在这里?”她再度追问
老村长喘着粗气,瘫坐在碎石上,抬眼看向母子二人:“因为我知道你们要去哪。我从前在玄霄派禁地典籍里,见过祖龙命数、血脉传承的记载。你儿子身上的气息,和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微弱:“他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走这条路”
阿狰轻轻扯了扯阿溟的衣角,软声劝道:“娘,他看起来好疼、好累,应该没有骗人”
阿溟垂眸看着怀里纯粹心软的孩子,又看向眼前冷汗直流、虚弱喘息的老村长
心底杀机暂压,戒备却半点未松
老妪立在原地,鹿角杖轻点石面,地面漾开一圈极淡的微光。她望着幽暗的洞道,沉声开口:
“这条通道,直通禁山腹地。是三百年前,祖龙战死之前,最后驻足的地方”
阿溟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方才我没来得及说完你爹的身份。”老妪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你儿子的路,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阿狰仰起小脸,满眼懵懂,轻轻问:“那…我爹也在那个地方吗?”
岩洞一片死寂,无人作答
老妪转身望向幽深的东侧洞道:“走。再耽搁,二次塌方会彻底封死所有出路”
阿溟抱紧阿狰,临走前深深扫了老村长一眼,字字带着警告:“最好别耍花样”
老村长靠着乱石,抬手虚虚比出一个请的姿势,笑意晦暗不明
三人抬步,踏入漆黑的通道
洞道越往里越窄,地势缓缓向下倾斜。阿狰伏在阿溟肩头,下意识回头
老村长依旧独坐暗处,整个人几乎被阴影彻底吞没,只剩一只琉璃义眼,在无边黑暗里,亮着一点冷冷的幽光
下一秒,他嘴角的笑意,悄然加深
阿溟脚步微紧,快步前行
身后单调的滴水声渐渐远去
通道两侧岩壁的苔藓,悄然浮出淡蓝微光,堪堪照亮身前丈许之路。老妪走在最前,鹿角杖的裂痕里不断渗出细碎金血,滴落石面,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
阿狰耳坠的灼热始终不散
他闭着眼贴在母亲肩头,清晰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遥遥呼应着地底深处,某个古老沉寂的存在
通道最深处的岩壁上,一道模糊千年的龙形刻痕,静静蛰伏在无光黑暗里,默然待故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