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卡维那只高高举起的手上,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同时偏转了视线。
"卡维弟弟,有什么事吗?"阿扎德微微歪头,银白色的马尾在她肩侧滑过一道弧线,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卡维感觉到那四道目光聚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那个……我看见的提示,跟你们不一样。"
丹尼尔镜片后面的目光微微一凝。"说具体些。"
"门框上写的是——'一个热闹的类人坊市'。"卡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那个词的分量,"用我们更熟悉的语言来翻译,应该是'伪人坊市'。"
阿扎德:"???"
丹尼尔:"???"
帕尔瓦娜:"???"
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半秒,空气中只剩下草叶在微风中摩擦的细碎声响。
卡维看见三人露出如此表情,以为他们不相信,连忙解释:“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米娜也看见了!”,
帕尔瓦娜率先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太确定的意味:"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四个人看到的全是'人类坊市',但你和米娜看到的是'类人'?"
"嗯,我也看到的。"米娜从卡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怯怯的,像一只在洞口张望的小动物,"就……就多了一个字,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阿扎德的眉毛拧了一下,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凝重。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肩头那杆猎枪的枪管,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思绪稳定了些:"可是……我们一路走过来,大家看到的提示应该是一样的啊。为什么偏偏到你这里就不一样了?"
卡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那些碎片般的线索正在飞速地碰撞、拼接。他回想起第一层领主房间时,萨贾德念出提示信息时的神态——那条信息确实只有前半句奖励,后半句危险完全缺失。当时他只当是某种偶发信息省略,可现在回想起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第一层的领主房间里,我听闻萨贾德大哥解读提示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信息中只有奖励信息呢?”卡维边想边回答:
“我和米娜一路过来看到的提示信息都是前半句是奖励,后半句是危险这样的句式的。
像是'这里有一个青铜宝箱'后面一定会跟着'不过你得小心两条一级毒蛇'那种。"
"什么?!你们能看到提示中的危险信息!??!"阿扎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枪托在草地上磕了一下,震落几片沾着的草叶。她和帕尔瓦娜、丹尼尔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写着同一种情绪——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隐的后怕。
他们这一路走来,每一次开门都是一场死亡盲盒。前方是怪物还是陷阱?是活路还是死路?全凭运气和直觉硬扛。
如果早有人能看清完整信息……
“嗯嗯,我们能看到的。“米娜弱弱的发声肯定卡维。
丹尼尔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垂下目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均匀得像是在倒计时。
过了几息,丹尼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如常:"卡维兄弟,介意问一下,你掌握了多少个符文?"
"啊?"卡维愣了一下,“一千个符文,丹尼尔大哥。”
“你是不是在觉醒前就掌握了一千个符文?”丹尼尔认真的看着卡维。
“你怎么会知道!?”卡维大惊,虽然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被一语道破还是有点被开盒的感觉。
"果然。"丹尼尔的嘴角浮起一丝"验证了猜想"的弧度,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早已计算好的棋子,"我也掌握了一千个符文,但我和阿扎德小姐他们一样,看不到你说的完整提示。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卡维脸上,像是在捕捉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变化:"区别不在于符文数量,而在于你们在觉醒前就已经掌握了一千个,在觉醒时获得了我们没有的好处。这才是关键。"
对于觉醒了过目不忘异能的丹尼尔来说,学习符文轻而易举。
“丹尼尔大哥,你好厉害!“卡维由衷佩服,他这个当事人都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我和米娜在觉醒异能的同时,都获得了一个叫一阶符章的东西。现在看来,这就是完全解读迷宫提示的关键了。”
"推理而已。"丹尼尔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既然我们学过的知识相同、看到的信息不同,那唯一的变量就是觉醒本身。你们在觉醒前积累到一千个符文,或许正好触发了某种'完全解读'的门槛。"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卡维听得心潮翻涌。
三年孤独的符文苦读,那些深夜里一笔一划的临摹,此刻竟在这个陌生的草原房间里,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回馈了他。
"哈哈!那以后提示解读就全交给你了,卡维小朋友!"帕尔瓦娜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雀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娇生惯养的她早已受够了迷宫的残酷,现在十分后悔为什么要冲动去攻略白塔副本了。
帕尔瓦娜拢了拢罩袍领口,嘴角弯起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亲切"的弧度,"我可不想再稀里糊涂闯进什么'类人坊市'了。"
"对对对!"阿扎德拍了拍卡维的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那只手在他肩头停留了一瞬又收回去,像是完成了一个无声的托付,"我们卡维弟弟真是个宝藏!"
她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一路畅通无阻的迷宫之旅了。
卡维被她拍得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后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忽然从边缘的后勤人员升级成带路党的卡维有点不好意的傻笑。
“拜托了,卡维兄弟。”对于丹尼尔来说也是意外之喜,获取足够的情报才能让他更游刃有余。
"接下来,我们得考虑怎么处理这头家伙了。"
丹尼尔踢了踢脚边那具草原狼的尸体。狼尸已经凉透了,皮毛下的肌肉不再绷紧,松弛地堆在草地上,断颈处的血迹凝成暗红色的硬块,散发出温热的腥气。
"这无疑是重要的食物来源,而且相当新鲜。"
"嘿!丹尼尔!你不会是想让本小姐生吃吧!"帕尔瓦娜立马炸毛了,罩袍下摆都被她情绪带动的气流掀了一下。
丹尼尔摊了摊手,没有说话。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想吃就饿着",但他没有说出口——显然他没兴趣跟一位大小姐解释什么叫"野外生存的优先级"。
帕尔瓦娜撇了撇嘴,正要反驳。
“帕尔瓦娜姐姐不用怕!”身为后勤人员的卡维立马代入角色,他利落地转过身,蹲在自己那个巨大的旅行包旁边。在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后,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从掏出了——一堆干枯的树枝、一把破烂布料、以及一个透明外壳已经泛黄的旧打火机。
阿扎德三人看着他手边那堆物什,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嘲笑,而是带着一种"原来后勤人员是这样的配置"的新奇和——无法否认的、实打实的安心感。
"咳,"阿扎德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常流露的轻松,"既然装备齐全,那今晚就在这儿休整吧。我负责剖狼肉。"
"我来生火。"卡维举了举打火机。
"我处理调料。"米娜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小包盐——她妈妈塞的,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居然一直没被发现。
帕尔瓦娜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我……负责吃。"
卡维用打火机引燃了那堆枯枝,火苗从干透的树皮下钻出来,舔舐着新添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爆裂声。火焰的温度逐渐扩散开来,将围坐的五张脸镀上一层跳动的暖橙色。
狼肉被阿扎德用猎刀切成厚薄不均的肉片,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斜插在火堆边。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白烟和更浓烈的焦香,混着青草被烤干后散发出的涩味,在空气中缠成一种粗犷而原始的气息。
米娜一点点地撒着盐,动作慢得像怕浪费了每一粒。帕尔瓦娜从她罩袍内侧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铺在草地上当坐垫,犹豫了一下,又往里挪了挪,给米娜腾出半片地方。
"坐吧,小朋友。"她说,语气里那层冰冷的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薄了大半。
米娜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来。帕尔瓦娜的罩袍边缘蹭过她的胳膊,丝绸面料的触感柔软而微凉,像一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
篝火在众人之间燃烧着。
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在草地上来回摇摆。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翻转肉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火焰自身均匀的呼吸——噼啪,噼啪。
丹尼尔坐在稍远的位置,背靠着一块半埋进土里的岩石,手里那根肉串已经凉了半截,他却没怎么动。镜片映着跳跃的火光,让人看不清他目光的落点。他的视线越过篝火,掠过卡维和米娜并肩而坐的身影,又移向更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草野,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低下头咬了一口微凉的烤肉。
帕尔瓦娜擦着嘴角的油渍时,忽然开口说:"你说,萨贾德在那种地方……死得那么利索,算不算幸运?"
火堆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卡维用树枝拨了拨炭灰,火星从顶端腾起,像一群细小的流萤升入夜空,闪了几下就熄灭了。他轻声说:"至少……他没饿着肚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