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夜风刮得门楼红绸哗啦作响,却吹不散陆家大宅里三十桌寿宴的热腾喜气。
陆川坐在主厅靠前的席位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杯。杯壁温热,里面盛着半杯琥珀色的果酒。他今年十六岁,是陆家这一代唯一的少主,在青阳城年轻一辈里,修为和天资都算得上拔尖。宴席刚开始时,不断有长辈和宾客过来敬酒,说着“少主前途无量”之类的场面话。他按着规矩,笑着回应,点头,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就在那口酒刚滑入喉咙的瞬间,陆川的胸口猛地一紧。那不是疼痛,也不是喘不上气,而是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头皮瞬间发麻,连握着酒杯的手指都不受控制地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面,水面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仿佛隔着一层浑浊的水膜在看另一个人。
厅里的喧闹声依旧,有人正大声讲着三年前城西王员外家娶亲的笑话,说抬轿的骡子半道尥蹶子,迎亲队伍追了三里地才把新娘子稳住。满堂宾客哄堂大笑,连坐在主位上的父亲陆远山也笑了,端着酒杯朝说话那人遥遥一点。
陆川没笑。他死死盯着头顶的屋瓦。瓦片铺得齐整,檐角挂着几枚铜铃,风一吹,铃声轻响。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痉挛。他想站起来,双脚却像被死死钉在了地砖上。
就在他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瓦片被某种重物压裂的动静。
他猛地仰起头。下一秒,头顶的屋顶炸开了。不是坍塌,而是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从内部轰碎。碎砖断梁夹杂着木屑飞溅而下,一道黑影从破口直坠,带着凌厉的刀风砸向主座。
第一刀,直奔陆远山的咽喉。
陆远山的反应极快,椅子往后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手中长剑出鞘,堪堪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刀。金属相撞的刺耳声响起,几星火花溅落在桌布上,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四面八方同时有黑影落下。有的从窗棂翻入,有的直接踩碎了墙壁。所有人都穿着宽大的黑袍,脸上蒙着灰布,看不出年纪,也听不到任何呼吸声。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交谈,像是一具被精密操控的傀儡,被拆分成了十几个执行杀戮的部件。
陆川依旧坐在原位,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柳如芸从侧席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死死挡在他身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剧烈地翕动着,似乎在喊着什么,但厅内刀光剑影的嘈杂声太大,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刀光再次劈落。
母亲的短剑勉强格住了两把砍向他的刀,第三把刀却从侧面刁钻地刺入,扎进了她的肩膀。她闷哼了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往前顶了一步,将陆川狠狠推向身后。
“走!”
嘶哑的吼声终于穿透了嘈杂。陆川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终于恢复了控制。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宴厅后墙。那里有一扇暗门,通向密道。小时候父亲带他进去过,说是战乱时留下的逃生路,后来翻修过,门缝刷了新漆,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扑到门前,手刚摸到冰冷的门环,背后传来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他回过头。
父亲被三个黑袍人围在正厅中央。长剑已经断了,只剩半截握在手里。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滩。三个黑袍人站成三角阵型,刀尖死死锁住他,一动不动。
陆远山没有跪。
他站着,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人。然后他动了。一步踏前,半截断剑横扫,逼退了左侧一人。右侧的刀光立刻如影随形般落下,他偏头躲过咽喉,肩头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他没有停,也没有退,继续往前冲。
他不是在搏命,他是在用命拖时间。
陆川看见父亲在挥剑的间隙,冲着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决绝,被他死死刻进了脑子里。
他猛地拧开门环,暗门弹开,露出向下的台阶。他一步跨进去,手扶着粗糙的石墙,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倒在廊下,背上全是血。父亲跪在正厅台阶前,胸口插着一把长刀,头低垂着,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个黑袍人正朝他走来。那人手里提着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陆川的心脏上。
陆川转过身,拼命往密道深处跑。台阶陡峭,他重重摔了一跤,手肘磕在石棱上,骨头传来钻心的疼。他倒抽着凉气爬起来,继续往下冲。密道不长,尽头有个出口,通向后巷。只要出去,钻进错综复杂的小巷,他就能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步。九步。八步。
脚步声忽然停了。
他愣了一下,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落”。
他猛地抬头。那个黑袍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密道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就像是从阴影里直接渗出来的一样。
陆川拔腿就跑。六步。五步。出口的光已经照在了他的脸上。
三步。两步。
他伸手去够门闩。
后心猛地一凉。
那把剑从背后穿进来,从前胸透出。他低下头,看着剑尖上滴落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身体慢慢软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双手撑住地面,指尖死死抠进石缝里。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出口。外面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不多,月亮是半圆的。
然后,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那声音冰冷、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某种高悬于天际的齿轮在无情地咬合,又像是天道在宣读一条不可违逆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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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猛地睁开眼。
手里的白瓷酒杯还在,杯壁依旧温热,里面的果酒平静无波,连一滴都没有洒。他坐在主厅靠前的席位上,位置没变,衣服没换,连袖口沾着的一点油渍都在原来的位置。
厅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重新涌入耳朵。那个讲骡子迎亲的笑话刚刚讲完,旁边的人正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坐在主位上的父亲陆远山端着酒杯,嘴角带着笑意,正准备开口说话。
陆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摊开着,什么都没有。
可他清楚地记得那把剑穿心而过的感觉。冰冷的剑刃割裂血肉,从后背进去,从前胸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又一滴,砸在裤子上。
他死死攥紧手里的杯子,指节泛白。酒杯没有碎,但他怕它碎。
他缓缓抬起头。厅顶完好无损,瓦片齐整,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宴席一切如常,仆从端着菜盘穿梭,脚步轻快。母亲柳如芸坐在侧席,正和一位女眷低声说话,手里捏着帕子,笑容温和。
父亲放下酒杯,转头看他:“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陆川没有说话。他盯着父亲的脸。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眉骨略高,眼角有细纹,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此刻这张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切,可他知道,再过一刻钟,这张脸就会被鲜血糊住,嘴张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移开视线,看向四周。宾客在笑,孩子在闹,桌上的红烧肘子还冒着热气,鱼头汤浮着葱花。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可他知道,这些人都活不过今晚。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他想喊,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他闭上眼,胸口仿佛还残留着被利刃贯穿的冰冷,耳边全是母亲那句嘶哑的“走”。
他睁开眼。母亲正好转头看他,见他盯着自己,笑了笑,招手让他过去。
他没动。他不能动。
他现在冲过去抱住母亲说“别死”,她只会以为他喝多了。他说“有杀手要来灭门”,满堂宾客只会当他是疯了。他没有证据,没有修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只能坐着。手紧紧攥着酒杯,掌心全是冷汗,黏在杯壁上。
宴会还在继续。有人提议行酒令,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掷骰子罚酒,笑声越来越大。陆川看着他们,这些人有的会死在大厅,有的会被拖到后院,有的会在逃跑时被钉在墙上。
他抬头看向厅顶。透过瓦片的缝隙,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月亮还在,位置比刚才偏了一点。他记得,上一世父亲举杯时,檐角的铜铃响了三次,那是第一波杀手落地的信号。现在距离铜铃响,最多还有十五分钟。
时间在走。从他心头一颤,到屋顶炸开,不到半炷香。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底盘,发出一声轻响。没人注意。他缓缓活动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心跳快得像是擂鼓,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得看清每一个细节。杀手的路线,兵器的样式,他们的弱点。他得知道是谁下的令,为什么是今晚。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苦,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守卫站在四角,手持长枪,站得笔直,但眼神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平时巡逻的护院不见了,连厨房打杂的小厮都少了。整个府邸,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空了一部分。他猛地想起,上一世父亲倒下时,那个本该守在父亲身侧的护卫统领,连剑都没有拔。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了下杯沿。他盯着那扇通往后院的门。门关着,但门缝底下有一点灰,像是有人从外面进来,鞋底带的土。
他没动。他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炼气六层的修为,在这种级别的屠杀面前,和凡人没有区别。
他得等。等到杀手出现,等到父亲出手,等到母亲喊出那句“走”。
这一次,他不会往密道跑。他知道那条路是死局。
他会换个方向。或者,试试能不能在杀手落地前,先发出警报。或者,藏起来,等他们走后再救人。
他盯着那扇门,手指继续敲着杯沿。一下,两下,三下。
厅里的笑声不断,他没有笑。他只是坐着,手握酒杯,指节微微发白。月光从屋顶缝隙照下来,落在他脚边,影子很淡。
他抬起头,望向厅外的夜空。星星很少,夜风依旧很凉。
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