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还在手里。
陆川没松开。指头卡在杯沿上，指甲发白。刚才那口酒咽下去后，喉咙里一直有点涩，像喝进了沙子。
他坐在原地，但这次没等。头顶瓦片还没响，铜铃也没晃，宴席里的笑声照样一阵接一阵。那个讲骡子迎亲的人刚坐下，旁边有人递了杯酒给他，他仰头就灌，嘴角还挂着笑。
陆川把杯子往桌上一磕。“爹！”
声音不大，但在喧闹里突兀得像刀划布。主位上的陆远山转过头来，眉头微皱。他正和一位族老说话，手还搭在酒壶柄上。
“怎么了？”他问。
陆川站起身，椅子腿蹭着石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好几个人朝这边看过来，眼神带点疑惑，也有几个年轻子弟笑嘻嘻地瞄他，以为他是要敬酒。
“立刻走。”陆川说，“现在就走，别问为什么。”
陆远山没动。他看着儿子，目光沉下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陆川往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拽他胳膊，“十五分钟内，这地方会死光。所有人，一个不留。你要是不信我，那就看看外面的守卫——他们眼睛是直的，脚跟没动过，连呼吸都不对劲。这不是演的，是被人控住了。”
陆远山脸色变了。他不是蠢人。陆家是修仙世家，哪怕在青阳城不算顶尖，耳濡目染的东西也比凡人家多得多。控魂术、傀儡阵、禁神符——这些词他都听过。眼前这帮守卫，确实不对。
他缓缓放下酒壶，压低声音：“你说真的？”
“我死了两次。”陆川盯着他，“第一次被穿心，死在密道出口。第二次……还没到那时候。但我记得每一分每一秒。屋顶会炸，黑袍人从四面进来，先杀你，再杀娘，最后追我。逃不掉的，爹。密道焊死了，后门反锁，连柴房都被填了土。我们出不去，藏不了，叫不来人。整个府邸，已经被封死了。”
陆远山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不信。但他没法完全当没听见。
“你才十六岁。”他终于开口，“炼气六层，连御剑都做不到。你说的话，我怎么信？”
陆川没松手。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侧，那里别着一把短匕，是他生辰时父亲送的防身用具。他拔出来，递过去。“那你现在就砍我一刀。砍不死我，你就信。”
满桌人都愣了。旁边几位族亲瞪大眼，不知道这父子俩发什么疯。有人想劝，张了嘴又闭上。
陆远山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他儿子的脸。那不是少年冲动的眼神。是见过死人的眼神。是知道结局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平静，混着焦躁，混着绝望。
他迟疑了一瞬。
厅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瓦片裂开的声音。陆川猛地抬头。
来了。
他一把拽住父亲手腕，转身就往侧门冲。脚步刚动，耳边响起破空声。一道黑影从屋顶炸开处直坠而下，刀光劈向主位。
陆远山反应极快，甩开陆川的手顺势拔剑，横挡一记。金属相击，火星溅到桌布上，烧出一个小洞。
“走！”陆川吼。
他自己没停，冲向通往后院的侧门。手刚碰到门环，眼角余光扫见院角——四个守卫站在原地，枪尖朝地，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们的鞋底沾着灰，门口那条细缝底下，也有一层新土。
他拧开门。门没开。从外面反锁了。
他回头大喊：“后巷暗道！走密道！”
陆远山抱着柳如芸从厅里冲出来，三人一路奔向后宅。路上撞见两个仆人，呆立在走廊中间，眼神空洞。陆川伸手在他们眼前晃，没人眨眼。
“全被控了。”他说，“不止是守卫，是整座府邸。”
他们拐进西厢，直奔密道入口。那扇暗门藏在储物间的墙角，平日刷了漆。陆川扑过去，手摸到门环，用力一拉。纹丝不动。他蹲下身，扒开底部的石板缝——里面焊了铁条，横竖交错，像是提前浇进去的。
“封死了。”他低声说。
陆远山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下去。“还有地窖。”他说，“东墙下的旧井道，通地下三层，能撑三天。”
他们调头往东。路上经过柴房，陆川突然停下。“等等。”他说，“柴房更近，而且顶上有破瓦，能通风。先躲进去，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陆远山厉声说，“你一个人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跑远。”陆川咬牙，“我就绕前院一圈，制造动静。你们趁机藏好，等我回来汇合。这是唯一机会。”
他没等回应，转身就跑。冲出十步，回头看了父母一眼——他们站在柴房门口，母亲柳如芸被父亲护在身后，两人望着他，脸上全是焦急。
那一眼，陆川记住了。他扭头往前冲。刚拐过回廊，头顶瓦片炸开。三道黑影落下，直接踩上柴房屋顶，刀光劈下。不是追他。是冲着陆远山去的。
陆川脑子嗡了一声。他拔腿往回跑。
太晚了。
刀光落下时，陆远山已经抽出长剑，把妻儿往后一推，自己迎上去。剑锋格开第一刀，第二刀斜斩而来，他侧身避过肩颈，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口，血喷出来。
他没退。第三把刀从天而降，直刺胸口。他抬剑硬挡，剑身崩断。刀尖入肉。他整个人被钉在柴房门板上，嘴里涌出血沫。
“你们是天道——”他嘶吼出半句，脖子暴起青筋，眼眶充血，“竟敢……以命为食——”
话没说完，第四刀落下，斩在额心。一道黑光炸开，陆远山的身体瞬间化作飞灰，连骨头都没剩。柳如芸扑上来，刚喊出一声“远山”，三把刀同时刺入她胸腹，同样一道黑光闪过，身形崩解，只剩一缕残衣飘落。
陆川冲到门口，只看见两团灰烬散在风里。
他站在那儿，喘不上气。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幕，他也见过。第一次死亡时，他爹死在正厅台阶前，娘倒在廊下。第二次，他们死在柴房门口。地点变了，结果没变。
他冲进去的时候，三个黑袍人已经转身，朝他走来。步伐一致，落地无声，像三具提线木偶。
他拔出匕首，往前冲。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时间。
他不信这个局无解。他不信所有路都被堵死。他不信人只要活一次，就能被写死一辈子。
他冲上去，匕首划向左侧那人咽喉。对方抬手一格，反手一刀捅进他腹部。痛感炸开，他闷哼一声，没松手，借着前冲的力道把匕首狠狠扎进对方手腕。黑袍人没叫，也没退，只是机械地抽刀，再刺。
第二刀穿心。他倒在地上，背部贴着冷石板。视线开始模糊。
黑袍人围上来，三把刀同时刺下。他闭上眼。意识碎裂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为什么？
明明提前预警了。明明换了路线。明明主动出击。可结果还是这样。父母还是死了。府邸还是被封。连最隐秘的地窖入口，都被提前填埋。
这不是巧合。是预判。
是他行动之前，对方已经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知道屋顶会炸，所以提前通知父亲。他知道密道不通，所以改走柴房。他知道守卫失控，所以避开正面突围。可对方也知道。对方知道他会警告父亲，知道他会选择柴房，知道他会试图引开敌人。
就像他所有的“先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按剧本走的台词。
他挣扎着睁开眼。最后一刻，他看见三个黑袍人站成三角，刀尖滴血，低头看着他。其中一人抬起手，掌心浮起一道符印，幽蓝泛黑，像是一串扭曲的文字。符印一闪即逝。
然后他听见那个冰冷、平直、毫无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
【万道轮启动·第二世存档·即刻重生】
意识断了。身体没了。世界黑了。
可记忆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