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幽深的通道往里走，周遭的蓝光正一点点黯淡下去。岩壁丛生的湿绿苔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抽尽了生机，色泽层层褪去，慢慢沉成一片死寂的灰黑
阿狰软软贴在阿溟肩头，耳畔悬着的龙牙耳坠烫得灼人，连带胸口一小块肌肤都跟着灼烧起来。那痛感细密尖锐，好似有枚烧得赤红的细针，正隔着皮肉，一下下轻轻扎着肌理
阿溟步履未乱，指尖却已然悄然扣上腰间的龙鳞匕首
通道深处的乱石堆前，老村长依旧倚着湿冷冰凉的岩壁坐着。昏沉无光的暗影里，他那只琉璃义眼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光，嘴角微微咧开，笑容枯涩扭曲，像一截腐朽开裂的老树桩
“走这么急做什么？”
沙哑粗粝的嗓音骤然在密闭的岩洞里响起，带着陈年烟嗓的干涩
“你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所有真相吗？”
阿溟身形骤然旋身回头，龙鳞匕首出鞘半寸，凛冽寒光瞬间划破浓稠的黑暗，锋芒慑人
老村长既不躲闪，也无惧色，只慢悠悠抬起左手，轻轻拍落掌心积着的薄灰，动作迟缓又诡异
“我一路跟着你们，从来就没打算逃”
他抬眼，目光浑浊阴鸷，直直锁住母子二人
“我是来送信的——给你那个，死了整整八年的夫君，捎一句口信”
阿狰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从母亲肩头微微探出脑袋，黑白的眼眸里满是错愕与不安
阿溟心头剧震，一步上前将孩子牢牢护在身后，刀尖笔直锁定老村长的咽喉，寒意刺骨：“你说谁？”
“苍夙”
老村长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阴恻恻的，像是在咀嚼一口腐烂的碎肉，字字阴毒
“你的男人。那个银发覆雪、眼神比寒冬冰碴子还要冷的异类怪物。算算时日，他如今…还活着吗？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阿溟腕力骤然一沉，锋利的龙鳞匕首瞬间贴紧他的喉间，锋利的刀刃直接压入皮肉，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刀锋缓缓渗了出来
可老村长非但不惧，反倒笑得肩膀剧烈震颤，一口气呛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猩红的血点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刺眼至极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被护在身后的阿狰，目光恶毒又贪婪，字字淬毒：“苍夙的种…果然藏在这儿。我告诉你，这孽种活不过今晚！玄霄派的火链修士已经闯入禁山腹地，专程为他而来，就等着将他一身龙骨血肉熬碎，彻底冲破第九重锁龙阵！”
阿狰心头一慌，小手死死攥紧阿溟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白
阿溟瞳孔骤然紧缩，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白用力，刀刃又压深三分，喉间冷意森然：“你怎么会认识苍夙？”
“我怎么会认识？”老村长粗重喘着气，颈间的鲜血顺着刀刃不断往下淌，浸染了衣襟，“当年是我亲手，把冻得半死的他从雪堆里拖出来的，我怎么会不认识？”
话音落下，他猛地仰头，嘶哑癫狂的笑声轰然炸开，在狭窄的岩洞里层层回荡，透着彻骨的疯狂
“二十年前，他于锁龙渊惨败，浑身浴血摔落青石村外的断崖深沟！那时候你躲在山神庙后采药，懵懂无知，半点不知外界风波。是我！是我把奄奄一息的他拖回柴房，亲手喂他喝下了那碗掺了忘川水与狼毒花根的毒酒！”
阿溟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心底骤然炸开一片冰寒
老村长咧开干瘪的嘴，露出满口黄黑腐朽的牙齿，笑得阴狠得意：“那傻子真好骗。我一句‘兄弟，喝口酒暖暖身子’，他便毫无防备一饮而尽。三更天，他开始大口呕黑血；五更天，双目已然失神涣散。短短七日，那个叱咤四方的强者，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哈哈哈…你高高在上的英雄夫君，是被我亲手，变成一条无依无靠的山野疯狗！”
阿狰小脸瞬间惨白，吓得立刻伸手紧紧抱住阿溟的脖颈，将小脸埋在她肩头，浑身微微发颤
阿溟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扭曲丑恶的脸，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肌理绷得紧实，力道几乎要捏碎刀柄
滔天恨意翻涌在胸腔，她恨不得一刀直接割断眼前老贼的喉咙，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
不能杀
她必须听完所有的真相
“为什么？”她压着胸腔翻涌的戾气，声音极低极沉，像是从万丈地底挤出来的冷风
“为什么？”老村长嗤笑一声，满眼贪婪与狂热，“玄霄掌门许我无上仙缘！只要我盯死巫族余孽，等祖龙印现世之时及时报信，便能脱去凡胎、飞升上界！我苦苦隐忍三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他死死盯着阿狰，眼底闪烁着病态的红光：“你儿子落地的那一刻，我就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龙气！当年雷劈山神庙的雨夜，我便彻底确定，他，就是开启锁龙阵的钥匙！”
他粗喘几口气，语气满是不甘与阴狠：“你真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你生产那晚，我就守在窗外，整整看了一个时辰！那孩子睁眼的瞬间，金色竖瞳乍现，那是独一无二的祖龙征兆！我当时就想掐死这个祸根，可我不敢赌！我怕他一死，祖龙印随机易主，我三十年的苦心全部白费！”
“所以我忍了”
“我装得慈祥和善，假意疼他护他，给他送暖软的虎皮袄，一点点博取你们母子的信任。可你偏偏护得严实，滴水不漏，让我迟迟无从下手！”
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阿溟指尖握着的刀尖，控制不住微微轻颤
“所以，当年放火烧庙的人，也是你？”
“远远不够。”老村长面露狞笑，眼底恶意滔天，“我还往你猎回的兽肉里掺过迷魂粉，让你夜夜梦魇缠身、心神不宁；我悄悄在村口井水落下蚀骨露，本想让这孩子夜半抽搐疯癫，被全村村民当成灾星活埋！可惜这小杂种命太硬，百兽护佑，连山中山魈都不敢近他半步，次次坏我好事！”
阿狰紧抿着单薄的唇，牙关死死咬紧，小小的拳头攥得死死的，眼底藏着隐忍的怒意与惊惧
阿溟凝眸直视老村长，刀尖微微抬起，冷声道：“你如今全盘托出，就不怕我即刻取你性命？”
“杀我？”
老村长再度狂笑，笑得剧烈咳出血沫，沾染嘴角，模样狰狞可怖
“你不会。你心里最惦记的，从来不是我的生死。你只想知道，你心心念念的男人，到底还有没有醒来的可能。我说的对不对？”
他斜睨着面色冰冷的阿溟，一字一顿，字字戳心：“忘川水浸骨入魂，记忆永世封存。唯有龙魂共鸣，方能解封。可你儿子年仅五岁，祖龙印尚未彻底觉醒，他救不了任何人”
轰隆
他话音刚落，洞外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狼嚎
不是零星几声，而是铺天盖地、层层叠叠的嘶吼，穿透岩层滚滚而来
这不是青石村温顺的狼群，更不是素来听从阿狰号令的山林百兽。声声狼嚎粗粝嗜血，裹挟着浓重的杀伐与血腥气，从四面八方合围而至，是被凶煞力量强行操控的杀戮兽群
同一刹那，阿狰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他慌忙低头，透过贴身的衣襟，一抹刺目的红光正在皮肉之下明暗交替，如同鲜活的心跳，一下下震动着、发烫着
蛰伏体内的祖龙印，正在发出最急促、最危险的警示
阿溟当即敛尽所有心绪，抬手将阿狰紧紧搂进怀中，护住孩子的同时，刀尖依旧死死锁定老村长，分毫未松
这一刻，始终癫狂狂笑的老村长，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僵住
他死死盯着阿狰衣襟下隐隐透出的红光，浑浊的眼底第一次涌上真切的惊惧，脸色骤然大变
“不可能…祖龙印怎会自主示警？不该如此…除非…”
他猛地抬眼，瞳孔骤缩，失声呢喃：“除非宿主已经感知到，足以覆灭一切的致命威胁，已经近在咫尺！”
幽暗冰冷的岩洞之中，阿狰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手紧紧捂住滚烫的胸口，声音轻而清晰，带着孩童独有的澄澈，却藏着沉沉的凝重
“娘，它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