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在午时。
沈燃的对手是个瘦高的少年,六品星印,擅使腿法,上台之前特意看了沈燃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沈燃没有多想。他上台,站定,等裁判喊开始。
瘦高少年先动了。
腿风扫过来的时候,沈燃听到陆小禾在台下喊了一声"左闪"。他没有左闪。他往前踏了一步,硬挨了一记扫腿——小腿骨上传来一阵钝痛——然后在对方收腿的间隙,一掌切在瘦高少年的膝盖侧面。
瘦高少年整个人歪了一下,单膝跪地,再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使不上力了。
"沈燃胜。"
第二场,两招。
台下有了掌声——零星的,但确实有。
沈燃走下台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他第一场躲了七次,第二场居然直接往前顶?""打法不一样。""不是打法不一样——他在试。"沈燃脚步没停。
陆小禾递了水过来,低声说:"第三场的对手叫许安,八品星印,用刀的。你小心点。"
"刀?"
"木刀。大比不允许开刃,但许安的刀法在外门杂役里排前三,他的优势是距离感——"
"多远?"
"什么?"
"他的优势距离。"
陆小禾愣了一下,然后比划了一下:"一臂半到两臂。他的刀最长的时候能扫到两臂半,但他最舒服的距离是一臂半,靠近了反而不好发力。"
沈燃点头。他把水喝完,把碗还给陆小禾。
"你去哪?"
"去等他。"
第三场在午后。
沈燃站在台上,看着许安从台下走上来。许安确实是个刀客——他走路的步伐前脚掌先着地,重心低,肩膀松,手里提着一把木刀,刀身磨得很光滑,像是用了很多年。
许安也看着沈燃。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裁判喊开始。
许安没有试探。他第一刀就劈了过来,横着扫,刀风带起一阵"呜"的声响,范围正好覆盖了一臂半到两臂的距离。
沈燃后退。
第二刀跟上来,斜着撩,范围收窄了半臂——许安在调整。他看到了沈燃第一场躲的方式,知道沈燃会往某个方向退,所以他在封路。
沈燃再退。他已经退到演武台边缘了。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三刀。许安的刀从下往上挑,这一刀如果中了,沈燃的胸口会被木刀正面劈中,虽然不开刃,但力道够大的话肋骨能断两根。
沈燃没有退。
他蹲下去了。
木刀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风掀了他的头发。沈燃在同一刻往前一滚,从许安的刀势下方钻了过去,然后站到了许安身后,一臂的距离。
许安的优势距离是一臂半到两臂。
一臂之内,他的刀太长,收不回来。
沈燃没有出拳。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许安的后腰正中间——那里不是要害,但那个位置的骨缝很窄,戳中会让人整条腿发麻半秒。
许安整条右腿一软,木刀脱手,"当"的一声砸在地上。
沈燃收回手。
"沈燃胜。"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这次不是零星的,是十几个人一起拍手。沈燃转头看了一眼,鼓掌的人里有外门杂役,有负责记录的执事,甚至有一个坐在高台边缘、之前一直面无表情的内门弟子。
沈燃没有回应。他弯腰,把许安掉在地上的木刀捡起来,递回去。
许安接过来,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许安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出拳?你出拳我能挡。"
"我知道你能挡。"沈燃说,"但你没想过我会从下面钻过来。"
许安沉默了两秒,然后居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没想过。"
他收刀下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燃的背影。
第三场结束之后,沈燃坐在演武场边缘的石阶上喝水。陆小禾坐在他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你第二场挨那一腿——是故意的吧?"
沈燃没否认。
"为什么?"
"我想知道八品星印的腿力打在身上有多重。"
"然后呢?"
"还行。能扛。"
陆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第三场蹲下去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疯了——许安的刀要是再低三寸,你脑袋就没了。"
沈燃抬头看着演武场中央。下一场已经开始了,台上两个人打得尘土飞扬。他看了一会儿,说:"再低三寸的话,我会在他挥刀之前往前滚。"
陆小禾闭嘴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燃忽然开口:"陆小禾。"
"嗯?"
"第一场的张武是王横派来的。第二场的那个腿法,他自己想赢。第三场的许安……"
"许安怎么了?"
沈燃顿了一下,说:"他没下死手。第三刀他收力了。如果他不收,刀尖会先扫到我的肩膀,那我也蹲不下去。"
陆小禾愣了一下:"所以……"
"所以许安不是王横的人。"沈燃说,"他只是来打比赛的。"
陆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外门里不全是坏人。"
沈燃没有接话。他把水碗放下,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戳中许安后腰的时候用力过猛,骨头硌的。不疼,但发麻。
他想着许安最后那句话。你说得对。我没想过。
"陆小禾。"
"嗯?"
"明天还有几场?"
"明天两场。赢了就进前八。"
沈燃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他的小腿上挨了一腿的地方隐隐发胀,但没肿。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定明天能正常打。
"回去吧。"他说。
"回去干什么?"
"练拳。"
陆小禾看着他的背影,说:"你今天已经赢了三场了。"
沈燃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
"赢完明天的再说。"
这一天的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演武场上的人散了大半。沈燃走出人群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站在远处的树下——王横。王横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沈燃的方向。
沈燃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三秒。
然后沈燃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咔"的一声——像是谁把一根树枝掰断了。他没有回头。
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燃推开门,陆小禾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桌上摆着两个馒头一碗咸菜,还有一壶热水。陆小禾已经躺在自己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今天跟着沈燃在演武场站了一天,又喊又叫,嗓子哑了。
沈燃没有叫醒他。
他坐在桌边,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吃完。然后他把油灯拨亮了一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爹留下来的那枚。铜钱在他掌心里温温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他把铜钱放在桌上,转了一圈。铜钱晃晃悠悠地转着,最后倒在桌上,正面朝上。
沈燃看着它。
"明天再赢两场,就能进内门。"他低声说,"我还没到。但快了。"
铜钱没有回答。他把它收起来,吹了灯。黑暗里他躺下来,右臂搭在额头上,听着陆小禾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的风声。
明天还有两场。
然后,进内门。然后,离那扇门更近一步。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天的沈燃赢了三次。但他睡下来的时候心里很安静——不是满足,是那种"今天做完了该做的事"的平静。明天继续。明天的明天继续。直到推开那扇门为止。